還是六月廿九，清水村這邊。

　　日頭漸漸爬高，快到晌午時分，村裡忽然響起了「哐哐哐」的銅鑼聲，由遠及近，敲得又急又響，打破了晌午前的寧靜。

　　是村長李德正！

　　林清山停下手裡的活計，直起腰，抹了把汗，側耳細聽。

　　鑼聲是從村口方向傳來的，伴隨著李德正那中氣十足的吆喝，

　　「各家各戶，當家的，能主事的，都到曬穀場來！有要緊事商議！快些來！」

　　林清山心裡一緊。

　　村長這般敲鑼聚眾，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他不敢耽擱，快步走出新宅地，先回了自家小院。

　　院子裡，張春燕正坐在屋檐下，一邊看著竹床裡的兩個孩子，一邊手裡不停，縫補著家裡最近做活磨損的衣裳。

　　晚秋和清河則在南房的裡，正悶頭做著紙紮。

　　「春燕，晚秋，清河！」

　　林清山在院門口喊了一聲，

　　「村長敲鑼叫人了，我去曬穀場聽聽啥事，你們在家看好門戶。」

　　張春燕聞言擡起頭，手裡針線不停，應道，

　　「哎，曉得了，你去吧，小心些。」

　　晚秋也從隔間探出頭，清秀的臉上帶著關切，

　　「大哥，知道是啥事不？」

　　「還不清楚，聽著挺急的。」

　　林清山搖搖頭，

　　「我去了再說。」

　　他轉身出了院門，大步流星地朝村子中央的曬穀場走去。

　　路上，遇見不少同樣匆匆趕去的村民，彼此見面，都低聲議論著，臉上帶著疑惑和些許不安。

　　「德正叔這鑼敲得，出啥大事了？」

　　「可不是，這晌不晌晚不晚的。」

　　「聽說上午有官差騎馬進村，直奔村長家去了...」

　　「官差？我的天爺，可別是又來催糧加稅吧？」

　　「難說...」

　　林清山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也沉了沉。

　　畢竟官差能帶來什麼好事？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到了曬穀場。

　　曬穀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嗡嗡的議論聲不絕於耳。

　　李德正站在場子前頭一個稍微高些的土檯子上，手裡提著銅鑼，臉色有些凝重，

　　他身邊站著村裡幾位有頭臉的老人，像趙老爺子，陳老先生這些。

　　見人來得差不多了，李德正清了清嗓子，用力敲了一下手裡的銅鑼。

　　「哐~~！」

　　鑼聲震耳，場子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鄉親們，靜一靜！」

　　李德正聲音洪亮，帶著慣常的威嚴，但細聽之下，也有幾分少見的沉重，

　　「把大傢夥兒叫來，是有件要緊事，得跟大夥兒通個氣，也商量商量。」

　　李德正目光掃過場下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繼續道，

　　「今兒上午，縣衙來了差爺，傳了知府大人的令，咱們青浦縣境內，要開官礦，徵用土地，

　　黑石溝，還有鄰近幾個山溝村子，全境都被劃進去了，住那兒的老百姓，七日內，必須全部遷出來。」

　　「啥呀~？！」

　　這話如冷水滴進熱油鍋，曬穀場上瞬間炸開了。

　　「遷出來？全遷？我的老天爺！」

　　「黑石溝，那不是離咱們這兒三十裡地麼？」

　　「七天就要全遷走啊！這...這讓人往哪兒搬啊？」

　　「臭不要臉的！開礦就能不顧老百姓死活啦！」

　　李德正擡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肅靜肅靜！聽我說完！」

　　人群漸漸平息下來，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同情。

　　李德正嘆了口氣，

　　「官家的令，咱們平頭百姓，拗不過，那些遷出來的人，官府給劃了安置的地方，

　　咱們清水村，還有下河村、杏花村、石橋村，四個村子，分擔接收。」

　　他這話說完，場下又是一陣騷動。

　　接收外來戶？這可不是小事！

　　地、房、水、柴，哪一樣不多張嘴就多份消耗？

　　雖說官府說了會免那些遷入戶幾年賦稅，可具體到村裡，麻煩事多著呢。

　　李德正顯然知道大家的顧慮，他提高了聲音，語氣嚴肅起來，

　　「我知道大夥兒心裡想啥，地少人多，誰家日子都不寬裕，可鄉親們，咱們將心比心！

　　黑石溝那些人，祖祖輩輩的家園，說沒就沒了，拖家帶口被趕出來，心裡是啥滋味？

　　咱們清水村，向來民風淳樸，鄰裡互助，不能在這節骨眼上看笑話，更不能欺負外來人！」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

　　「官差說了，讓咱們各村自行商議安置細則，別的村子我管不著，

　　但我們清水村，隻有一條，不得歧視！不得排擠！要儘力幫襯！

　　我已經跟幾位耆老商量過了，咱們村後頭那片坡地，還有靠近後山那邊幾間早年荒廢的老屋，

　　可以收拾出來，先安置一部分人，具體的，等那邊的人過來了，咱們再看情況，一戶一戶商量，總歸不能讓人睡野地裡！」

　　「村長說得在理！」

　　趙老爺子拄著拐杖，顫巍巍地開口，

　　「都是苦命人，能幫一把是一把，咱們清水村，沒那起子落井下石的黑心肝！」

　　陳老先生也捋著鬍子點頭，

　　「守望相助，古之遺風，況且，官府既令我等接收，便有法度在此，我等遵令行事，亦當行仁義之舉。」

　　幾位老人發了話，加上李德正平日威望就高，場下不少原本有些嘀咕的村民，也漸漸收了聲，臉上露出思索和認同的神色。

　　李海田大聲支持，

　　「村長，誰還沒個難處了？來了就是客，隻要他們安分守己，咱們清水村容得下！」

　　「對！容得下！」

　　「都是莊稼人，不容易....」

　　「到時候看看能幫啥忙吧...」

　　林清山站在人群裡，聽著村長的話，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他不由得想起自家剛有起色的日子，若是攤上這等事....他不敢細想。

　　同時，他也為村長的安排和鄉親們的反應感到一絲暖意。

　　清水村，到底是個有人情味的地方。

　　李德正見大局已定，便最後交代道，

　　「這事就這麼定了，各家各戶心裡有個數，最近可能有外村人過來看地方，安頓，大傢夥兒都客氣些，能搭把手的別吝嗇，

　　具體哪家安置到哪兒，等那邊人來了，我們再一起定奪，散了吧，該忙啥忙啥去！」

　　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議論聲卻比來時更甚，話題都圍繞著即將到來的新鄰居。

　　林清山默默轉身，往家走。

　　他心裡琢磨著，這事得趕緊跟家裡人說一聲。

　　三弟和爹都在鎮上，消息更靈通些，不知道聽說過沒有，

　　還有二妹家在石橋村，石橋村也要接收人，不知道會不會受影響。

　　他擡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快到正中了，不講不講，趕緊回去吃晌午了，肚子都咕咕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