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聽完這話，神色沒什麼波瀾，反倒點了點頭。

　　畢竟這事也不稀奇。

　　林家去年，把女婿都整回自家戶口了，這再收一個遠方來投奔的，也不是不可能。

　　林家向來心善，街坊鄰裡誰不知道？

　　前陣子林家也收了個逃荒來的小姑娘，說是遠親的孩子，安置得妥妥噹噹的。

　　村裡人大多都見過，是個勤快機靈的小姑娘。

　　來了林家這段時間，也沒有之前看著蠟黃瘦小了，由此可以推斷，林家待人是不錯的。

　　至少不會苛待人，磋磨人。

　　如今又來了一個，林大夫惻隱之心發作，要再收一個，旁人聽了也不會覺得奇怪。

　　李德正思索著，話鋒一轉，身子微微前傾了些，聲音壓低了一點，

　　"不過茂源老弟啊，這是你們林家的家務事，按理說我一個外人不好多問，

　　但既然你今兒個專門上門來說這事，那我得問清楚..."

　　"你家是什麼意思？是想讓這孩子歸到林家的戶籍底下，正式落戶咱們清水村？"

　　林茂源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點頭，

　　"就是這個意思，這孩子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我既開了這個口，總得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往後謀生都有個根基。"

　　李德正"嗯"了一聲，

　　"那也好辦，你把他的身契拿來，

　　我先在村裡給你登個記，立個字據，再跑一趟縣衙，把戶籍過戶的事辦了，前後也就幾天的功夫。"

　　話說到這兒，李德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著林茂源從懷裡掏出身契來。

　　可林茂源卻沒動。

　　他沉默了片刻，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些難以啟齒。

　　李德正察覺到了異樣，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茂源臉上，等著他開口。

　　林茂源終於道，

　　"德正哥，實不相瞞....這孩子的身契，不在身上。"

　　"不在身上？那是落在何處了？讓人捎回來便是。"

　　林茂源搖了搖頭，

　　"他一路逃荒過來，路上遭了劫匪，隨身的東西全丟了，身契也沒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李德正沒說話，氣氛頓時有些嚴肅，

　　林茂源見狀，忙補了一句，

　　"德正哥，我林茂源能擔保，這孩子確確實實是自家人，絕非來歷不明之輩，隻是身契一時之間...."

　　"茂源老弟。"

　　李德正擡起手，打斷了他，聲音還平和，但少了方才那份隨意。

　　"我不是不信你。"

　　他看著林茂源，語氣誠懇，

　　"你林大夫在清水村行醫這些年，救過多少人命，幫過多少人家，我李德正心裡有數。」

　　"可你想想，若是我今天聽了你的話，連身契都沒有，就把一個外鄉來的孩子入了咱們村的戶籍，

　　萬一這孩子真是黑戶呢？萬一他從前犯了事，逃了籍，被人追查著躲到咱們清水村來了呢？

　　我這一手給他落了戶，就等於替他洗乾淨了，到時候上面追查下來，我這個裡正首當其衝，輕則丟官，重則連坐。"

　　他搖了搖頭，神情裡透出幾分無奈，

　　"不是我不肯幫你，茂源老弟，是這規矩擺在這裡，我不能壞了它。"

　　林茂源靜靜聽著，沒有急著辯駁。

　　他知道李德正說的句句是實話，裡正這個位置，看似不起眼，實則夾在官府和百姓中間，最怕的就是擔責任。

　　李德正看著林茂源沉默的樣子，心裡也犯起了嘀咕。

　　他當然知道林茂源不是那種會隨便撿個人回來糊弄官府的人。

　　可偏偏這事卡在了身契上，

　　沒有身契，就沒有憑據，沒有憑據，他就沒法走正常的流程。

　　而他李德正現在，也有自己的顧慮。

　　林家眼看著就要起來了。

　　買地，擴生意，招學徒，哪一樣不是大動作？

　　他家四個兒子都在林家當學徒，學的是真本事，將來指不定能跟著林家吃香的喝辣的。

　　這個時候，他要是把林茂源得罪狠了，往後林家有了好處，還能記得他李家？

　　可反過來，他要是不管不顧就給辦了，萬一出了岔子，他那頂裡正的帽子可就戴不穩了。

　　李德正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半晌，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緩緩開口，

　　"茂源老弟，這樣吧。"

　　他看著林茂源的眼睛，

　　"身契不在，戶籍的事我不能憑你一句話就辦，但我可以去見一見他。"

　　林茂源微微一怔，

　　"見一見？"

　　"對，見一見。"

　　李德正點了點頭，語氣篤定，

　　"我得親眼看看這孩子是什麼模樣，什麼品性，

　　你林家收人，我信得過你的人品，但我得自己判斷這孩子到底幹不幹凈，

　　若是見了面，我覺得沒問題，那我來給你做保。"

　　"裡正做保，替一個無契的外鄉孩子入籍，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但隻要我李德正認了，到時候我親自跑一趟縣衙，把這事給你辦妥。"

　　說完，他看著林茂源，神色鄭重，

　　"我看過了，覺得妥當，這事就成了，若是我見了覺得不對勁....茂源老弟，那你也別怪我公事公辦。"

　　林茂源面露喜色，一拱手，

　　"好，那就勞煩德正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