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4章 撐過去!
船出了河灣鎮的地界,順水又往下遊去了。
今日的風是順著水流方向吹的,河面泛起細密的波紋,船速比平日快了不少。
林清山在前頭劃槳,借著風力,幾乎沒費什麼力氣。
可兄弟倆誰也沒因為來得快而高興,風大意味著天色不太好,雲層壓得低低的,萬一下起雨來,河面起浪不說,背簍裡的筍淋了水也容易壞。
"可別下雨啊。"
林清山仰頭看了看天,嘀咕了一句。
林清舟也擡頭望了望,眉頭微皺,
"應該不至於,撐到回去沒問題。"
船順風順水,一個多點時辰就到了青浦縣的碼頭。
管事的公人看了眼船,收了二十文停泊費,給了塊木牌。
兄弟倆熟門熟路地把船拴好,一人背起一個大背簍,
今天一共帶了三百斤筍,兩人各背一百五十斤。
林清山試了試分量,穩穩噹噹,
"走!趁早!"
今天到得比往常早,才剛過巳時正,離午市飯點還有大半個時辰。
兄弟倆一路快步往那條酒樓雲集的街走,心裡盤算著,
今天來得早,要是這幾家吃不下,還能多跑兩家酒樓。
剛拐進後門那條巷子,一個蹲在門口擇菜的夥計擡頭看見了他們,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就沖屋裡喊,
"哎!前幾天那個賣筍子的來了!"
這一嗓子,跟往油鍋裡潑了瓢水似的,裡頭立刻有了動靜。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上次買過六十斤的那個胖掌櫃,一看是林清舟,笑得滿臉褶子都堆起來了,
"小哥你可算來了!上回你那筍,今兒個帶了多少?"
林清舟放下背簍,掀開濕布露出裡頭白嫩的筍肉,開口道,
"掌櫃的,今個兒帶了三百斤,隻是今兒個十七文一斤了。"
胖掌櫃一愣,
"咋漲了?前兩天不還十五文嗎?"
林清舟道,
"不瞞您說,村裡收筍的價高了,鄉親們大冷天刨土挖筍不容易,我收的時候多給了兩文,
這到了縣裡,總不能還是原價,十七文,您看這成色,剛從土裡出來的,還帶著泥腥氣呢。"
胖掌櫃低頭看了看,筍身飽滿水靈,確實比市面上那些運了兩天的不知道好到哪裡去,
他大手一揮,
"十七就十七!我要一百斤!年前但凡有筍,你都給我送來!"
旁邊另一家酒樓的夥計聽見動靜,趕緊往裡跑,
"掌櫃的!賣筍的來了!就是前兩天那個!"
又一家掌櫃的匆匆跑出來,一看背簍還在,鬆了口氣,
"還好來得早!給我留八十斤!"
"給我留五十斤!"
"哎哎哎,先到先得啊!"
不過眨眼功夫,兄弟倆的背簍前就圍了四五個掌櫃,你一言我一語地搶。
林清舟沒想到這陣仗,趕緊道,
"今天一共就帶了三百斤!"
可實際上根本不用他分配,
胖掌櫃直接讓人稱了一百斤搬進去,第二家要了八十斤,第三家要了七十斤,第四家晚來了一步,隻搶到五十斤。
三百斤筍,一盞茶不到,連背簍底都沒露出來就被分光了。
最後一個掌櫃抱著五十斤筍美滋滋地往回走,
旁邊一家沒搶到的掌櫃站在門口直跺腳,
"小哥你下次從我那邊巷口來啊!"
林清舟笑著打哈哈,表示下次一定。
三百斤,十七文一斤,整整五千一百文。
林清舟跟林清山對視了一眼,林清山壓低聲音,憨憨地笑了,
"清舟,咱是不是帶少了?"
林清舟也忍不住笑了,
"看來縣裡比咱想的能消化得多。"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幾家酒樓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煙了,午市要開始了。
這三百斤筍,進了這些大酒樓的廚房,轉眼就能變成一盤盤賣二三百文的佳肴,
對他們來說,十七文一斤的進價,一道菜用不了幾兩筍,根本不算什麼。
賣完筍,掌櫃們散了,林清舟卻沒急著走。
他拎著那串沉甸甸的銅錢,五千一百文,嘩啦啦一大包,轉身又回了那家胖掌櫃的酒樓後門。
胖掌櫃正站在廚房門口催菜,見他回來,笑道,
"小哥還有事?"
"掌櫃的,麻煩您個事。"
林清舟把銅錢遞過去,
"這五千一百文,能不能幫我換成碎銀?帶著太沉,路上不方便。"
胖掌櫃也不含糊,接過錢掂了掂,喊了賬房來數。
賬房一枚枚點清了,胖掌櫃從櫃檯裡取出一錠五兩的雪花銀,又數了一百文銅錢遞迴來,
"五兩整銀,外加一百文,你點點。"
林清舟接過銀子,入手輕飄飄的,往懷裡一揣,舒服多了。
胖掌櫃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哥,明兒個能送來不?"
林清舟搖頭,
"挖筍也得費工夫,村裡人還得一棵棵刨,最快後日才能湊齊。"
胖掌櫃有些遺憾,想了想,又說,
"那行,後日你一早就來我這兒,今兒個沒搶夠,你給我留一百斤,算了,來一百二十斤。"
林清舟拱了拱手,
"掌櫃的放心,我記下了,後日一早,一百二十斤,先給您送來。"
說完轉身出了後門,林清山正蹲在巷口避風,見他出來,站起身,
"換好了?"
"換好了,走。"
兄弟倆背著空背簍往碼頭走,剛拐出巷口,林清山擡頭一看天色,臉色一變,
"清舟,不好!"
隻見西北方向的天空黑壓壓的一片,烏雲像一鍋煮沸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這邊湧。
風也變了向,從背後吹來的順風變成了迎面撲來的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
"快!上船!趁雨還沒下來!"
兩人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碼頭,跳上船,解開纜繩就往回劃。
起初還好,船逆水而上,風還不算太大,林清山咬著牙搖櫓,林清舟在船尾撐篙,船頭劈開灰綠色的河水,一點一點往前挪。
可越往回走,風越大,浪頭也越高,河水被風颳得翻起白沫。
林清山回頭看了一眼,烏雲已經追到了頭頂,像一塊巨大的黑毯子,把天光全遮住了。
他心裡發急,手上更加用力,櫓葉"嘩嘩"地拍打著水面,可船速還是慢了下來,
逆水,頂風,又是空船,吃水淺,風一吹就往旁邊偏。
"清舟!這風邪門了!"
林清山吼了一嗓子,雨水已經夾雜著冰冷的雪粒子砸了下來。
先是幾滴,然後是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河面上,砸在兄弟倆的臉上,手上,棉襖上。
轉眼間,天地間就像掛起了一道灰白色的簾子,什麼都看不清了。
一道閃電"咔嚓"一聲劈下來,緊接著就是一聲炸雷,震得河水都在顫。
林清山手一抖,人一歪,還緊緊抓著櫓,
"大哥穩住!"
林清舟撐著篙,眼睛眯成一條縫,死死盯著前方的水路,
"快了快了,前面就是澄江船廠的碼頭了!撐過去!"
雨越下越大,像天河決了口子,傾盆而下。
河水暴漲,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上船舷,船身搖晃得厲害。
申時初,天色黑得像黃昏,兄弟倆渾身濕透,棉襖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冷得牙齒直打架。
遠遠地,澄江船廠的碼頭輪廓在雨幕中顯現出來。
林清舟拼儘力氣撐了一篙,船頭"咚"的一聲撞上了碼頭的石階。
碼頭上,澄江船廠的一個管事正躲在棚子底下避雨,聽見動靜探頭一看,
認出了這是林匠家的船,連忙招呼幾個夥計,
"快快快!幫忙拉一把!"
幾個夥計冒雨衝出來,鞋襪全濕,一把抓住船頭的纜繩,合力把船往岸邊拽。
風太大,纜繩差點脫手,幾個人咬著牙,硬是把船拉到了避風的角落裡,牢牢拴在石樁上。
"快上來躲躲!"
管事撐著把油紙傘過來,把兄弟倆往棚子裡引。
林清山渾身滴水,像剛從河裡撈上來一樣,一屁股坐在棚子裡的長凳上,大口喘著氣,
"呼....好險!再晚一步,船就得翻在河裡了!"
林清舟也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但他第一件事是先檢查船纜拴牢了沒有,確認沒問題,才走進棚子裡。
管事遞過來兩塊幹布,
"林家小哥,快擦擦,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們先在廠裡歇著吧。"
林清舟接過布,擦了擦臉上的水,朝管事拱了拱手,
"多謝。"
棚子外頭,大雨依舊傾盆,電閃雷鳴,河水翻滾著往下遊衝去。
林清山擰著棉襖裡的水,苦笑道,
"清舟,這回可真是趕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