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發出去，等了一會兒，她沒回。

　　大概已經睡了。

　　正想著，電梯「叮」了一聲。

　　我轉過頭。

　　杜林穿著睡衣從電梯裡走出來。

　　他往前台那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走過來，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你不睡幹什麼呢？」

　　「你也沒睡呢。」他打了個哈欠，「睡不著，出來抽個煙，順便看看有沒有咖啡喝。」

　　「有心事？」我問。

　　「沒有。」

　　我笑了笑，沒說話。

　　這小子要是沒心事，就不會放著漂亮老婆不睡，跑下來找咖啡喝。

　　他大概是被我看得心虛了，伸手拿起桌上的煙，點上一根，深吸一口：「好吧好吧，我是因為小然才睡不著的。」

　　果然如此。

　　我把桌上的咖啡往他那邊推了推：「剛磨好的，我隻喝了一口。」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沙發上，盯著壁爐裡的火：「我受不了小然的目光。」

　　「為什麼？」

　　「她要是那種酒吧裡認識的、一夜之後就再也不見的女人，也就罷了。但她不是。她是咱們這個圈子裡的人，是經常能見到的朋友。

　　她說已經放下了，可她看我的那個眼神，你說那是放下了嗎？」

　　我沒說話。

　　感情這東西，要是真那麼容易放下，世界上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癡男怨女了。

　　他彈了彈煙灰，整個人顯得更是落寞：「你是不知道，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還跟以前一樣，有那種……崇拜。

　　可她越崇拜，我就越覺得自己失敗。

　　簽約這麼久，除了給你公司的寫過兩首推廣歌，其他一首像樣的歌都沒寫出來。

　　公司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續約了。

　　小然的目光，把我的失敗和落魄，照得無處可藏。」

　　火光照在他臉上。

　　他坐在那裡，像一頭倔強的野驢，在草原上撒歡，跑到沒力氣了，以為到了世界的盡頭，停下來一看，脖子上拴著一根繩。

　　繩子就那麼長，他跑了那麼遠，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

　　我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吧。」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深深吸了一口煙，說：「昨晚我做了個夢。」

　　「什麼夢？」

　　「夢見自己開演唱會了，很大的演唱會，十萬人，全場都是熒光棒，我站在台上，聚光燈打在我身上，下面的人都在喊我的名字。」

　　「這是好兆頭。」

　　「好兆頭個屁，這怕是在告訴我，開演唱會就是個不切實際的夢。」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這小子現在是越來越頹廢了。

　　當初在南山露營時，他是何等的自信，拿著啤酒瓶站在草地上，對著遠處的山喊「老子遲早要開十萬人的演唱會」。

　　現在倒好，窩在沙發裡，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著壁爐裡的火，一副被生活揍趴下、懶得再爬起來的模樣。

　　看來，理想沒少扇他巴掌。

　　終有一天，野狼也能被理想馴化成一條看大門的家狗啊。

　　我們同時嘬了一口煙，然後靠在沙發上，仰著頭，朝著天花闆吐出。

　　就像是大學那樣。

　　那時候我們也經常這樣。

　　杜林看著天花闆，喃喃道：「你和艾楠總說雲海平原，雲海平原……真的存在嗎？」

　　我聳聳肩，說：「反正艾楠跟我說，努力向前追，心中要是有信仰與追尋，那就存在。」

　　自始至終，我對艾楠的話，從來都是深信不疑的。

　　杜林又嘬了一口煙。

　　他盯著那團散開的霧，喃喃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雲海平原，我的平原……住著一個你……」

　　說著說著，他忽然一下坐直身體。

　　我被嚇了一跳，破口大罵：「你有病啊！」

　　杜林卻是兩眼放光：「我腦子裡忽然有了一段旋律和歌詞！」

　　他「騰」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壁爐前走來走去，嘴裡念念有詞，「快快快，有琴和紙筆嗎？」

　　說著，他看向放到大廳角落的那架立式古典鋼琴。

　　「這大晚上的，客人都睡了。」我趕忙攔住他，「我房間有吉他。」

　　隨後，我們便著急忙慌跑到三樓。

　　一進門，杜林便抱起吉他，坐到沙發上，把琴抱在懷裡。

　　他撥弄了幾下琴弦，找到了調，然後閉上眼，手指在琴弦上慢慢遊走。

　　我到書桌上急忙翻找出幾張A4紙和一支筆，放到茶幾上。

　　杜林立馬拿過紙，在上面寫下一句話——後來我明白，雲海不是海，平原不是原。

　　我看著他幾乎陷入魔怔的樣子，心裡很欣慰。

　　聽說那些搞藝術的，越是魔怔，越是隨意，越是能創作出驚世佳作。

　　梵高割耳朵的時候，大概也是這種狀態吧。

　　我悄悄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縫裡，他低著頭，手指在琴弦上遊走，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旋律，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多起來。

　　但願這小子真能開了竅，能一歌爆火。

　　他火了，我臉上也有面。

　　尤其我手裡還有不少他的黑料，等他一火，成為大歌星，我起碼不愁沒錢買煙了。

　　嘿嘿……

　　我回到樓下，到前台電腦看了一眼酒店後台系統，沒有客人的留言，便走到壁爐前坐下。

　　手機還在茶幾上放著。

　　我習慣性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卻見有一條消息。

　　是俞瑜回復的。

　　「人和人之間的牽挂，不就是因為一樁樁一件件大大小小的麻煩而起？我因為愛你，所以才會那麼關注你。我要是不愛你，哪怕是闖出天大的禍，我也隻會一笑了之，或者當做飯後茶餘的談資。」

　　我回了條消息：「你真會安慰人。」

　　她應該是一直在等我的消息，幾乎秒回：「因為愛，所以愛！」

　　「怎麼，最近喜歡上聽謝霆鋒的歌了？」

　　「剛好在聽。怎麼了？我家小孩怎麼大晚上突然懺悔起來了？」

　　「沒什麼。」

　　好一會兒後，俞瑜才回了一條消息：「顧嘉，還記得我說過要陪著你一起長大嗎？」

　　「記得。」

　　「意識到自己給別人添麻煩了，也是一種成長。所以不管你發生了什麼，都不要把自己的成長變成一種累贅。」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好。」

　　「顧嘉，在我還沒人老珠黃之前，一定要好好長大，我想把我最美的年紀獻給你。」

　　我看著這句話，沉默著，點上一根煙。

　　抽了幾口後，我回了條消息：「我會好好長大，然後在重慶，在最溫暖的地方等你。」

　　「好，我也會在最溫暖的地方等你，我奔湧的暖流，尋找你的雲海平原，我這輩子註定就這樣。」

　　我看著那行字，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我們重逢在重慶長江的江邊，她奔湧的暖流，流進我的雲海平原。

　　俞瑜，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