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現實與夢想的巴掌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艾楠。
高航跟著站起來,扶住她的胳膊:「艾楠,你怎麼了?」
「沒事,」艾楠偏過頭,「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抽出手臂,轉身,腳步有些快,但脊背挺得筆直,像是靠著最後那點驕傲在支撐。
等她離開,桌上那股無形的緊繃感才稍微鬆動了一點。
杜林拿起桌上的煙盒,拍了拍我的肩膀:「顧嘉,走,去外面抽根煙,透口氣。」
我點點頭。
杜林又看向高航:「高大少,一起?」
高航擺擺手,臉上掛起那種得體卻疏離的微笑,語氣依舊保持著某種刻意的優雅:「不用,我在這兒等艾楠就好。」
這個裝貨。
杜林也沒再理他,站起身,朝門口歪了歪頭。
我跟著他,一前一後走出了酒吧。
走出酒吧,夏夜帶著熱氣的風撲面而來,街上的霓虹晃得人眼暈。
我們沒走遠,就在門口的高腳凳上坐下。
「啪。」
「啪。」
兩支煙幾乎同時點燃。
我們深吸一口,然後默契地仰起頭,朝著傍晚的天空,緩緩吐出兩道長長的煙霧。
大學那會兒,我們經常這麼幹。
蹲在宿舍樓下的台階上,或者靠在操場邊的欄杆上,一人一根煙,對著天空吞雲吐霧,聊些不著邊際的夢想和姑娘。
「嘖,」杜林咂了下嘴,「真他媽懷念大學啊。」
我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那時候哪有什麼壓力啊?
喜歡音樂,就敢做夢要當歌手,組樂隊,覺得全世界都該聽我們的歌。
談戀愛也是。
稍微覺得不爽,一句『分手』,扭頭就走,下一個更乖。
最大的煩惱,就是這節課點不點名。」
他彈了彈煙灰。
「現在呢?要是站在那時候,往現在看……那就是一地雞毛。」
我嘆了口氣,把煙灰彈在地上:「要是站在過去,誰能想到你這個情場浪子會這麼早結婚?誰又能想到我會為情發愁?」
杜林調侃說:「說真的,大學那會兒,你除了個子高點,又黑又土,說話還帶著股西北味兒,班裡女生看你都跟看空氣似的。
誰能想到,你現在……」
他上下打量我。
「皮膚白了,衣品上來了,人也精神了,還真他媽有一群極品美女圍著你轉,愛得死去活來。」
我苦笑一聲。
在他眼裡,被三個極品美女愛得死去活來是一種幸福。
可在我眼裡,完全就是劫難。
沉默了一會兒,杜林吸了口煙,開口問:「俞瑜……是你請來的演員吧?」
我愣了一下,笑說:「我就知道騙不過你的眼睛。」
「廢話,哥們兒這可是經驗之談。」他朝酒吧裡面努了努嘴:「我那些個前女友,隻要一進店門,別管是來消費的,還是來談感情的,周舟都會甩臉子。
不讓我見面就算了,一句話都不讓說,眼神交流都不行。
前任和現任,那就好比周芷若和趙敏。
見面沒打起來,純粹是看在張無忌的面子上,裝個淑女。」
「可俞瑜呢?不僅放你來見艾楠,還陪著來?除非她這兒……」他指了指自己腦袋,「缺根筋,否則,絕不可能讓你來見這個藕斷絲連的前任,要不然……」
他拖長了音調,眼神變得戲謔:「就是假的。」
我沒否認。
杜林用肩膀又拱了我一下,壞笑著說:「不過嘛,雖然是假的,但我看俞瑜對你……似乎是真的。」
「真箇屁!你是沒見她平時恨不得拿刀砍我的樣子。」
「可她剛才對你那通『剖析』,假不了。」
我一時語塞。
我也沒想到,那些我偶爾提過一嘴的往事,她竟然記得那麼清楚,還能串聯起來,把我心裡那點連自己都理不清的褶皺,攤開得明明白白。
好像……比我自己還懂我。
這感覺,有點怪。
想來想去,我隻能找到一個解釋。
「她是金牌設計師,觀察並分析細節,是她的基本功,沒什麼稀奇的。」
「也有可能。」
杜林沒再深究,又吸了一大口煙,仰頭,煙霧從他嘴裡和鼻孔裡緩緩飄出,融進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裡。
「要是周舟也能像俞瑜懂你那樣,去了解我想要的,並支持……就好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失落。
我聽出他話裡有話:「怎麼了?」
杜林苦笑了一下:「那天咱們在台上表演節目,蘇小然不是拍了視頻嗎?
她發微博上了。
被她一個客戶看到了,那客戶是個音樂公司的音樂總監,說挺喜歡我那旋律的,想簽我去寫歌。」
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這是好事啊!有平台了!」
「可我爸媽,周舟,還有她爸媽,全都不同意。」
他用力吸了口煙,彷彿要把煩躁也吸進去:「他們覺得這是純屬浪費時間,有那功夫,不如早點回去,接手家裡那兩個廠子。」
他說的應該是他家的服裝廠和他嶽父家的鞋廠。
規模不算特大,但在本地經營多年,人脈紮實,就算吃老本,也夠他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他和周舟都是獨生子女。
如果他一頭紮進音樂裡,家裡這攤子事,總不能全扔給周舟一個女人去扛。
她爸那邊肯定也不樂意。
我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記住一句話,當現實和夢想這兩巴掌扇過來,狗路過都得留下兩斤遺憾。」
杜林把煙頭扔地上踩滅:「走吧,進去。」
我們回到酒吧裡面。
艾楠已經回來了,重新坐在了高航旁邊。
她端著酒杯,看起來優雅又從容。
可是……
我能感覺到。
她剛才一定哭過。
或許哭過之後,她補了妝,用粉底仔細遮蓋住所有痕迹,挺直脊背,走回這裡,扮演那個從容大方的艾楠。
可我們在一起六年了,我怎麼可能會不了解她呢?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點報復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種鈍鈍的酸疼。
這時,俞瑜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喲,我們家的顧、大、總、裁,抽完煙回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聲,腦子裡警鈴大作!
壞了!
要完!
果然,俞瑜笑吟吟地朝我招手:「快來坐,我正聽小然講你創辦棲岸時候的趣事呢,可有意思了。」
她臉上的笑容愈發甜美,眼神卻像帶著鉤子,直直勾著我。
我僵在原地,感覺後背冷汗「唰」就下來了。
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跑!
不跑就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