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周明帶著陳陽去了那家藏書羊肉館。

　　館子不大，藏在小巷深處，門面樸素得幾乎要被忽略，但掀開塑料門簾的那一刻，熱氣裹著濃郁的羊肉香撲面而來。

　　店內座無虛席，食客們埋頭喝湯、啃肉，偶爾有人擡起頭吆喝一聲「再加一份白切」，老闆娘應一聲「好嘞」，利落地轉身切肉裝盤。

　　周明顯然是熟客。老闆看見他，隻擡了擡下巴，朝角落努了努嘴——剛好有一桌客人起身離開。

　　兩人落座，桌面還沒收拾乾淨，周明已經熟練地報出了菜單：「白切羊肉一份，羊雜湯一碗，紅燒羊蹄一盤。」說完，他又看向陳陽，「要不要再來份羊肚？他家爆炒羊肚也不錯。」

　　陳陽擺擺手：「夠了，多了浪費。」

　　等菜的間隙，周明給陳陽倒了一杯大麥茶，金黃色的茶湯冒著熱氣，帶著一股焦香。他抿了一口，開口道：「陳總，蘇州研發中心的團隊，目前已經招到了四個人。」

　　「兩個是有五年以上工作經驗的材料工程師，一個剛畢業的博士，研究方向是固態電解質，還有一個是本地挖來的實驗室管理人員。四個人我都面試過了，專業能力都不錯，最快的一批下個月就可以到崗。」

　　陳陽端起茶杯，沒急著喝，目光落在杯沿上：「研發設備的採購計劃呢？」

　　「已經列好了清單，正在走採購流程。核心設備——手套箱、電化學工作站、掃描電鏡——交貨周期都比較長，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月。其他小型設備，一個月內可以到位。」

　　陳陽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裡透出一絲滿意：「進度比我預想的要快。」

　　周明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淺淺的紋路：「不敢慢。錢到賬了，團隊到位了，設備跟不上，那就是我的問題了。」

　　話音未落，菜端上來了。

　　白切羊肉切得厚薄均勻，肥瘦相間，在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夾起一片，蘸上特調的甜醬和蒜泥，肉質細膩，鮮而不膻，油脂在舌尖化開，留下滿口醇香。

　　羊雜湯燉成了奶白色，表面浮著星星點點的油花。撒上一把翠綠的香菜和蔥花，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下後暖意從胃裡一路蔓延開來，直抵四肢百骸。

　　紅燒羊蹄醬色濃亮，骨頭上掛著顫巍巍的膠質，咬一口，軟糯入味，醬香混合著微微的辣意，讓人忍不住咂舌。

　　陳陽吃得不少。放下筷子的時候，他說了一句：「這家店確實不錯。」

　　周明笑得眼睛眯了起來：「我沒騙你吧。」

　　從羊肉館出來，周明提議去金雞湖邊走走。

　　午後的陽光溫和而明亮，灑在寬闊的湖面上，泛起一層細碎的金光，像有人在湖心撒了一把碎銀。幾隻白色的水鳥在淺灘處踱步覓食，偶爾低頭啄一下水面，又擡起頭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兩人沿著湖邊的步道慢慢走著，腳步聲輕而緩，偶爾有跑步的人從身邊經過，留下一陣急促的喘息和汗水的味道。

　　走了一段路，周明忽然開口：「陳總，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說。」

　　「蘇州研發中心正式運營之後，我想把臨港中試線的日常工作交給副手來負責。我自己的精力，主要放在蘇州這邊的新配方研發上。」

　　周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臨港那邊的副手我已經帶了大半年了，能力足夠，完全可以接手日常管理。」

　　陳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沿著湖邊又走了幾步，鞋底踩在木棧道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湖風拂過他的臉，吹動了他額前的幾縷頭髮。

　　片刻之後，他問：「你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周明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做好的決定，「臨港那邊已經走上了正軌，日常管理不需要我時時刻刻盯著。但蘇州這邊是新攤子——新團隊、新方向、新課題——我必須全力以赴。」

　　陳陽沉默了幾秒。湖面上，一隻水鳥突然振翅飛起，劃出一道弧線，消失在遠處的樹影裡。

　　他點了點頭：「那就按你的想法來。臨港那邊的交接，你做一個詳細的計劃，確保平穩過渡。」

　　周明鬆了一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好。」

　　兩人沿著湖邊又走了一段路，然後轉身往回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步道的地磚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

　　九月的下半月，陳陽的生活節奏保持著一貫的平穩。

　　集團的事務按部就班地推進，沒有太大的波瀾，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下棋的人，不追求一招制勝，而是穩穩地布子，等待時機成熟。

　　蘇州研發中心的裝修在九月底順利完工。設備陸續進場，調試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此起彼伏。

　　團隊人員全部到崗，辦公室裡漸漸有了人氣——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討論方案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忙碌。

　　周明在國慶節前正式把臨港中試線的日常管理工作移交給了副手，自己則把辦公桌搬到了蘇州。

　　搬家那天，他隻帶了一個紙箱——幾本筆記本、一個茶杯、一張全家福照片。他把照片擺在新的辦公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風景，然後坐下來，開始翻看新團隊的實驗方案。

　　國慶節前夕，陳陽在集團總部開了一個簡短的季度總結會。

　　各業務線的數據都不錯——寧德時代的訂單交付率保持在百分之百；清源新能源的營收環比增長了百分之十五，雖然增幅不算驚人，但在當前的行業環境下已是難能可貴；

　　AI子公司的虧損幅度進一步收窄，照這個趨勢走下去，年底有望實現盈虧平衡。

　　陳陽在會議結束時說了一句：「三季度大家辛苦了。四季度繼續保持節奏，年底給大家發個滿意的年終獎。」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笑聲和掌聲。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老闆大氣」，引來周圍幾個人善意的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