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一個周六下午，申報材料的第一稿交到了陳陽手裡。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材料寫得很紮實，數據翔實，邏輯清晰，技術路線的描述也很專業，看得出來各埠的人都下了功夫。

　　但他在看到財務預測部分時，停了下來。

　　他拿起筆，在幾處數字旁邊畫了問號，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了財務部經理的內線：「王經理，你過來一下。」

　　財務部經理很快就過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本賬冊。陳陽把申報材料翻到財務預測那一頁，推到他面前：「這幾處增長率預測，依據是什麼？」

　　王經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解釋道：「陳總，這幾處增長率是根據我們過去兩個季度的實際增長率和行業平均增速綜合測算的。考慮到清陽目前的產能爬坡進度和市場拓展情況，我們認為這個預測區間是合理的。」

　　陳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把增長率下調百分之五。寧可保守一些，也不要為了好看而誇大。申報材料的核心是可信，不是漂亮。」

　　王經理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明白了。我回去調整。」

　　王經理出去後，陳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辦公室裡隻有桌面上那盞檯燈亮著，在牆面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合上那本申報材料，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六月二十五號，申報材料在經歷了三輪修改和兩輪內部審核後，終於定稿了。

　　許冠傑把最終的列印版放在陳陽桌上時，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陳總，這是最終版。法務、財務、技術三個埠都簽字確認了，沒有任何遺留問題。」

　　陳陽拿起那本裝訂好的申報材料，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幾個簽名和日期，沉默了幾秒，然後合上材料，放到桌角：「好。明天一早，你親自送到發改委。」

　　許冠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陳陽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本深藍色封面的申報材料上。

　　為了這本不到一百頁的材料，整個集團的核心團隊忙了將近三個星期，開了十幾場會，改了無數遍稿子。但最終能否入圍，仍然是一個未知數。

　　他把咖啡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城市在夏日的暮色中漸漸安靜下來，遠處的天際線上，幾朵白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安靜的水彩畫。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前，關掉電腦，拿起車鑰匙和手機，走出了辦公室。

　　六月三十號，申報截止日。

　　許冠傑在當天下午給陳陽發了一條消息：「材料已順利遞交，接收方確認無誤。」

　　陳陽看完那條消息，回復了一個字：「好。」

　　他沒有再追問後續的進展。他知道，接下來的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材料已經交了，該做的努力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七月初的一個周三下午，陳陽正在臨港的中試線現場看一批新產品的老化測試數據，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區號是021。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您好，請問是清陽集團的陳陽先生嗎？」

　　「我是。」

　　「您好，我是市發改委產業處的。您集團申報的新能源產業專項扶持基金項目，經初審和專家評審，已順利通過遴選。正式的通知函將於下周寄送至貴司註冊地址，請注意查收。」

　　陳陽握著手機，站在車間門口，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好的，謝謝通知。」

　　電話掛斷後，陳陽在車間門口站了大約兩分鐘。

　　他沒有立刻走回去告訴周明更多細節，也沒有掏出手機給任何人發消息。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工地上那幾台在夏日陽光下緩緩轉動的塔吊，讓這個消息在腦子裡慢慢沉澱下來。

　　基金通過了初審和專家評審，意味著清陽的技術路線、產業化能力和財務健康狀況，都通過了官方層面的嚴格審查。

　　這對於一個成立不到兩年的集團來說，是一個含金量很高的認可。

　　他轉身走回車間裡。周明已經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正站在控制台前和一名工程師討論一組異常數據的可能原因。

　　陳陽沒有打斷他們，自己走到生產線末端，拿起一片剛剛下線的電解質薄膜，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又放了回去。

　　他在車間裡待到傍晚，和周明一起吃了食堂的晚飯，然後開車回了家。

　　進家門時，葉清雅正抱著小曦在客廳裡來回走動，小晨躺在嬰兒床上，手裡攥著一個搖鈴，正專註地搖晃著。

　　陳陽換了拖鞋，走過去，從葉清雅手裡接過小曦。小傢夥在他懷裡扭了扭，然後安靜下來，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打了個小哈欠。

　　葉清雅看了他一眼：「今天心情不錯？發生什麼事了？」

　　陳陽抱著小曦，在沙發上坐下來：「市裡的產業基金，清陽入圍了。」

　　葉清雅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今天下午收到的電話通知，正式函件下周寄到。」

　　葉清雅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這是大好事啊。」

　　陳陽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小曦在他懷裡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他低頭看著那張安靜的小臉，輕輕地調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客廳裡的燈光溫暖而柔和。小晨在嬰兒床上已經停止了搖晃搖鈴，也進入了夢鄉。

　　一家四口在夏夜的安靜中各自安頓下來，像這座城市裡無數個普通的家庭一樣。

　　但陳陽知道，這個普通的夜晚，標誌著清陽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