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市臨江縣，陳家。

　　這天，是高考出分日。

　　陳光提前兩天從魔都回來，從早上開始就有些坐立不安。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查分頁面的鏈接，拇指懸在「查詢」按鈕上方，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吳燕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查了沒？」

　　「還沒。」

　　「那你倒是查啊，磨蹭什麼呢？」

　　陳光深吸了一口氣，按了下去。

　　頁面載入了幾秒鐘，然後跳出了一行數字——語文137，數學149，英語146，理綜298。總分730。

　　全省排名：1。

　　陳光盯著那行數字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放下手機，靠在沙發靠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吳燕見他表情不對，以為考砸了，連忙擦著手走過來：「怎麼了？沒考好？沒事沒事，考多少分都行——」

　　「媽。」陳光打斷她，聲音有些發飄，「我考了730分。」

　　吳燕愣了一下：「730？滿分多少來著？」

　　「750。」

　　吳燕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老陳！！老陳你快來！！你兒子考了730！！」

　　陳山從書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副老花鏡：「多少？！」

　　「730！全省第一！」

　　陳山站在客廳中央，手裡的老花鏡差點掉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隻是走過去，用力地拍了拍陳光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微微有些發抖。

　　消息傳得比他們預想的要快得多。

　　當天下午，南陽市教育局局長的電話就打到了陳山的手機上，語氣激動得像是自家孩子考了狀元一樣：

　　「陳光爸爸！恭喜恭喜！省裡剛出的通知，陳光同學是今年全省理科狀元！總分730，全省最高分！」

　　「我記得你大兒子陳陽，當年也是咱們南陽理科狀元！總分也在700分以上。你們夫妻還真是厲害，居然培養了兩個如此優秀的孩子。」

　　陳山握著手機，手有些抖，但聲音還算穩：「謝謝局長，謝謝……」

　　掛斷電話後，他站在客廳裡沉默了很久。

　　吳燕問他怎麼了，他搖了搖頭，說沒事，然後轉身走進了書房，把門關上了。

　　吳燕站在門外，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壓抑著的抽泣聲。她沒有推門進去，隻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廚房，把竈台上那鍋已經燉了兩個小時的排骨湯的火關小了。

　　第二天一早，陳家的門就被敲響了。

　　來的是一群人——市教育局局長、縣委宣傳部部長、縣教育局局長，還有幾個扛著攝像機和照相機的記者。

　　領頭的是南陽市分管教育的副市長，姓周，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很客氣。

　　「陳光同學，恭喜你啊！」

　　周副市長一進門就握住了陳光的手，用力地晃了晃，「730分，全省理科狀元！這是我們南陽的驕傲，也是全省的驕傲！」

　　陳光被這陣仗搞得有些手足無措，隻能不停地點頭說「謝謝」。

　　吳燕在旁邊忙著給客人倒茶，陳山則被幾個領導拉著說話，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顯然也不太適應這種場面。

　　記者們把陳光圍在客廳中央，長槍短炮對準了他，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閃個不停。

　　「陳光同學，請問你平時有什麼學習秘訣嗎？」

　　「陳光同學，你報考的是哪所大學？京都大學還是清華？」

　　「陳光同學，你哥哥陳陽對你學習有什麼影響嗎？」

　　陳光被問得有些招架不住，但還是盡量保持著禮貌，一一回答。

　　他說到「我哥對我的影響很大」時，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眼神也亮了一下。

　　一個女記者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追問道：「能具體說說你哥哥對你的影響嗎？」

　　陳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哥跟我說過一句話——『高考隻是人生的一道關卡，不是終點。』他讓我不要緊張，正常發揮就行。我考試的時候，一直想著這句話。」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然後周副市長帶頭鼓起了掌。

　　「好！說得好！」周副市長感慨道，「你們陳家一門雙傑，大兒子在魔都創辦了清陽集團，小兒子又是全省理科狀元，這是我們南陽的福氣啊！」

　　陳山在旁邊聽著，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

　　記者們又拍了幾張照片，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周副市長臨走前，拉著陳光的手說：「陳光同學，你以後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來找我。你是我們南陽的驕傲，家鄉永遠是你堅強的後盾。」

　　陳光點了點頭：「謝謝周市長。」

　　送走了一屋子的人，陳家終於安靜了下來。吳燕坐在沙發上，揉著自己笑得有些發酸的臉頰，嘴裡嘟囔著：「這陣仗，比我結婚那天還熱鬧……」

　　陳山坐在她旁邊，沒說話，但嘴角一直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陳光坐在小闆凳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未讀消息——是陳陽發來的，在成績公布後不到十分鐘就發來了，隻有四個字：「考得不錯。」

　　陳光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回復道：「哥，我沒給你丟臉吧？」

　　消息發出去後，不到一分鐘，回復就來了：「你從來沒給我丟過臉。」

　　陳光握著手機，坐在小闆凳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機屏幕上。

　　他不想讓爸媽看到，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站起來說：「我出去走走。」

　　走出家門一段距離後，陳光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哥哥陳陽發來的那條消息，然後撥通了陳陽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哥。」

　　「嗯。」

　　「我做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陳陽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會做到的。」

　　陳光握著手機，蹲在田埂上，看著遠處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稻田，忽然笑了。

　　「哥，我打算報京都大學光華管理學院。」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報。」

　　陳光點了點頭，又想起哥哥看不到，於是「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