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一個周三下午，陳陽正在臨港中試線現場看最新一批產品的老化測試數據，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許冠傑打來的電話。許冠傑很少在他外出的時候直接打電話，一般都是發消息，等他有空了再回。

　　直接打電話，意味著事情比較緊急。

　　他走到車間外面，接通了電話：「老許，什麼事？」

　　「陳總，剛得到一個消息。」

　　許冠傑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恆遠那邊，今天上午召開了一個新聞發布會，正式宣布完成了B輪融資。領投方是一家總部位於阿布紮比的能源基金，融資金額——十二個億。」

　　陳陽握著手機，站在車間門口的台階上，沉默了兩秒。

　　十二個億，比鄭霆之前說的十個億還多了兩個億。

　　恆遠這次的融資規模，遠超他的預期。

　　「還有其他信息嗎？」

　　「發布會上，劉建國親自站台，說這筆資金將主要用於固態電池量產線的建設，目標是在明年年底之前建成一條年產一GWh的中試線。」

　　許冠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他還說了一句話——『恆遠有信心在未來兩年內，成為國內固態電池領域的領導者。』」

　　陳陽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那片被初夏陽光照亮的工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知道了。我下午回集團，到了再說。」

　　掛斷電話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施工的土地，站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他轉身走回車間裡，臉上的表情平靜如常，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和周明打了聲招呼，說自己要先回集團一趟，下午的會改到明天。

　　周明正在控制台前盯著數據，頭也沒回地應了一聲「好」。

　　開車回市區的路上，陳陽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在快速地轉動著。

　　恆遠融到了十二個億，意味著他們有了充足的彈藥來推進量產線的建設。

　　劉建國敢在發布會上放出「兩年內成為行業領導者」的話，說明他對這筆資金的到位有十足的把握，也對德國那邊的技術合作有信心。

　　但他並不慌亂。

　　十二個億聽起來很多，但在固態電池這個賽道上，真要建一條完整的量產線，這點錢其實遠遠不夠。

　　恆遠的目標是一條年產一GWh的中試線，而寧德時代目前單條生產線的投資規模就已經超過二十個億。

　　十二個億，對於建一條中試線來說綽綽有餘，但對於真正意義上的規模化量產來說，隻是剛剛夠付個首付。

　　劉建國真正的意圖，不是用這十二個億把量產線建起來，而是用這十二個億作為槓桿，撬動下一輪更大規模的融資。

　　他要的不是一條生產線，而是一個能夠持續講故事、持續吸引資本的敘事框架。

　　回到集團後，陳陽把許冠傑叫到了辦公室。

　　兩人面對面坐著，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還是陳陽先打破了沉默：「恆遠那十二個億，你覺得是誰的錢？」

　　「領投方是一家阿布紮比的能源基金，叫阿布紮比未來能源公司，是阿聯酋主權財富基金旗下的一個投資平台。」

　　許冠傑顯然已經做了功課，「這家基金在全球範圍內投資新能源項目，規模很大，管理資產超過五百億美元。他們投恆遠，應該是看好華國的固態電池賽道，想在早期階段佔一個位置。」

　　陳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主權財富基金的資金，特點是規模大、周期長、對短期回報的要求不高。

　　這意味著恆遠拿到的不隻是一筆錢，更是一個穩定的後方——他們不需要像那些拿了VC錢的公司一樣，每個季度都被投資人追著要增長數據。

　　「劉建國這次，確實是找到了一個好金主。」陳陽說道。

　　許冠傑看著他：「陳總，那我們這邊，需要做什麼應對嗎？」

　　陳陽想了想，搖了搖頭：「不需要。恆遠融到錢了，那是他們的事。

　　清陽該幹什麼還幹什麼——蘇州研發中心的項目按計劃推進，湘潭那邊的合作談判不要受影響，寧德時代的訂單保質保量地交付。做好自己的事，比什麼都強。」

　　許冠傑點了點頭：「明白了。」

　　許冠傑出去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陳陽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被午後陽光照亮的城市天際線，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恆遠這筆融資，確實給他帶來了一定的壓力，但他沒有讓這種壓力表現出來。

　　他是集團的掌舵人，如果他慌了，下面的人會更慌。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份還沒有看完的湘潭盡調報告，翻到剛才看到的那一頁，繼續看了起來。

　　然而，僅僅兩天之後，第二個壞消息就來了。

　　周五下午，陳陽正在和宋毅討論消費賽道的第一個潛在投資標的，許冠傑敲門走了進來。

　　他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凝重了幾分，陳陽看到他那個表情，就知道又出事了。

　　宋毅識趣地站了起來：「陳總，那我先回去把那邊的數據再核實一下，回頭再跟你彙報。」

　　陳陽點了點頭。

　　宋毅出去後，許冠傑關上門，在陳陽對面坐下來，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

　　「寧德時代今天下午召開了季度供應商大會。」

　　許冠傑的聲音很低。

　　「大會上，他們的採購副總裁公開提到，為了確保供應鏈的安全性和多元性，寧德時代正在評估引入第二家固態電解質供應商的可能性。」

　　陳陽拿起手機，把那篇新聞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新聞稿寫得比較含蓄，沒有點名道姓地說第二家供應商是誰，但結合恆遠剛剛完成融資的背景，這個時間節點的巧合，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依然平靜：

　　「寧德時代是我們的第一大客戶，但不是唯一的客戶。如果他們真的決定引入第二家供應商，那也是他們的商業選擇。我們能做的，就是確保清陽的產品質量和交付能力，始終是第一梯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