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正要開口說院子的事，林清山已經先一步轉身，走到岸邊一把從張大江手裡把纜繩接了過來，

　　又把那把銅鑰匙遞過去，咧嘴笑了一聲，

　　"二哥，船我來看著，你去看攤子吧，大冷天的別在這兒吹風了。"

　　張大江接過鑰匙往懷裡一揣，拍了拍林清山的肩膀，

　　"行，那我先過去。"

　　他轉身往茶攤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沖林清舟點了點頭，

　　"小三爺，有事招呼我。"

　　說完便大步跨過河岸，朝茶攤跑過去。

　　林清山這邊拉著纜繩，蹲在河岸，豎起耳朵聽兩人說話。

　　周桂香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比劃著跟林清舟講院子的布局，

　　"北牆三間的牆基都還在，中間那間還能住人，兩邊的塌了得重蓋，

　　東牆那邊還有空地，我算了算，挨著北牆能連起三間來，

　　院角那口井要是能通，就省了打井的錢，

　　我琢磨著，正北三間，東邊三間，一共六間屋子，大是夠大了，隻是...."

　　她看了林清舟一眼，

　　"眼下臘月裡，啥東西都貴，買磚買瓦僱工匠，裡裡外外算下來怕不是一筆小數目，這房子怕要等到年後再動工了。"

　　林清舟順著周桂香的話往下說，

　　"娘，以家裡現在的財力，全部修青磚房不現實，等錢湊夠了再動工又耽誤事，

　　村裡人過日子，哪家沒個備著修修補補的土坯？我的意思是，咱們收土坯來起房子。

　　大過年的，要是有人願意花錢收，他們肯定樂意賣，大不了明年開春自己再打一批就是了。"

　　周桂香聽著聽著，眼睛亮了起來，她兩隻手一拍，像是被人點醒了似的，

　　"對啊！土坯！村裡家家戶戶都想著來年給自家補牆啊，搭棚子啊，都會攢土坯的，

　　本來就是不花錢費力氣的東西，要是有人願意出錢收，那肯定好收！

　　大不了讓他們明年再打就是了。"

　　她說著看了林清舟一眼，又追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還打算，等把土坯收來，就找村裡人來起房子？"

　　林清舟點頭，

　　"嗯，臘月裡正是農閑的時候，村裡人沒什麼活幹，到時候讓大哥帶人過來，一起幹，

　　幾間土坯房子，人手足的話，很快就能起好。"

　　周桂香聽了，臉上浮起笑意來，嘴裡連聲說著"好"字，

　　"這法子好！這法子好！省錢省事，還能讓村裡人掙幾個過年錢，就這麼辦！"

　　林清山在旁邊一直聽著，這時候撓了撓後腦勺，插了一句嘴，

　　"清舟，那我帶人來起房子，跑船怎麼辦？"

　　"到時候我帶清流頂幾天，活不算多，應付得來。"

　　林清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一聲，

　　"哦，那河裡人好了啊？能出來幹活了？"

　　這話一出，周桂香立刻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什麼河裡人河裡人的！人家現在是老五，你弟弟！"

　　她拍了拍林清山的肩膀，

　　"記著了！一家人，別亂叫！"

　　林清山被她拍得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趕緊改口，

　　"是是是，老五，老五，我曉得了，曉得了。"

　　他揉了揉被拍的地方，嘴裡嘟囔著，

　　"這不就是順嘴了嘛..."

　　周桂香哼了一聲，懶得再跟他計較，又轉向林清舟，臉色緩和下來，

　　"那行，院子的事就這麼定，回去先打聽誰家有土坯賣，先把料備齊了，等收了貨，

　　趁著年前，找幾個人過來，利利索索地把房子起了。"

　　林清舟應了一聲，彎腰把背簍拎起來放進船艙，又轉頭看了周桂香一眼，

　　"娘，走吧，先上船，我送你回去。"

　　周桂香擺了擺手，

　　"我自己走回去就成，你們不是還要跑船送貨？別耽誤你們的工夫，我走回去也就幾裡路，不礙事。"

　　林清山一聽，

　　"那怎麼行！哪能讓你走回去！這上去又費不了多遠，娘，快上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接周桂香手裡的包袱，語氣帶著幾分不依不饒的執拗，

　　"再說了，這大冷天的，你一個人走回去，回頭爹知道了不得說我？快上來快上來。"

　　林清舟也在旁邊接了一句，

　　"娘，上來吧，我們今日先送上遊的貨，順路就到清水村了，不耽誤事。"

　　周桂香被兩人一左一右地勸著，終究沒再推辭，嘆了口氣邁步上了船。

　　她在艙邊坐下來，兩隻手把膝頭的包袱抱緊了，又恢復了一上船就有的那個姿勢，

　　雙腿蜷起來，眼睛閉上，一副"我不看就不暈"的架勢，嘴裡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走吧，別磨蹭了。"

　　林清山跳上船去，竹篙在岸邊石頭上一點，船身悠悠地離了岸。

　　林清舟在船尾把櫓架好，船調了個頭，沿著河道往上遊的方向穩穩地駛去。

　　日頭掛在半空中，河面上泛著一層碎碎的金光，兩岸的枯草在風裡簌簌地響著，船過處，水波一圈一圈地盪開。

　　周桂香閉著眼，靠著艙壁，已經開始盤算著那六間屋子該從哪裡先動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