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家世清白
八月十一,傍晚,河灣鎮。
鎮東頭一處臨河的小院,粉牆黛瓦,瞧著不甚起眼,卻是鬧中取靜。
院門緊閉,隔絕了外頭的市井喧嚷。
此處,正是那位曾在仁濟堂有過一面之緣的胖貴人,陳信臨時賃下的居所。
此刻,小院正堂內,門窗虛掩,光線有些昏暗。
陳信如今隻穿著一身舒適的靛青細棉直裰,更顯得身材圓潤,正歪在一張鋪了軟墊的黃花梨木圈椅裡,手裡把玩著兩顆包漿溫潤的核桃,發出規律的,輕微的「咔噠」聲。
他臉上慣常的笑容淡去了些,隻餘下一種沉靜的,帶著些許審視的意味。
一個穿著灰布短打,作尋常夥計打扮的精悍漢子垂手立在堂下,正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得力手下之一。
「說吧,打聽得如何?」
陳信眼皮也未擡,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爺的話,」
那漢子躬身,語速平穩清晰,
「林家世代居住清水村,
林茂源行醫二十餘載,在十裡八鄉口碑甚佳,
其妻周氏,娘家是鄰村尋常農戶,
長子林清山,務農,娶妻張氏,生有一對龍鳳胎,
二女林清芬,早些年出嫁石橋村,往來不多,
三子林清舟,也就是在鎮上河岸擺茶攤為生那位,
四子林清河,擔清水村村醫,亦與其妻林晚秋做些竹編紙紮補貼家用。」
漢子頓了頓,見上首沒有表示,繼續道,
「林家近日確有進項,來源清楚,
一是賣了一支老黃精,得的銀子,
二是林晚秋做的竹編、紙紮,在附近幾個村子略有小名,
此外,林家家主林茂源在河灣鎮仁濟堂任坐堂大夫,
總的來看,林家雖因賣黃精得了筆橫財,但家世清白,行事並無不妥之處。」
「家世清白....」
陳信指尖的核桃停了一瞬,又繼續轉動起來,發出單調的聲響。
「那風箏呢?你可查了?」
「查了。」
漢子點頭,
「並無外界來源,僅能查到是林家自己做的。」
「嗯....」
陳信沉吟著,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你方才說,那林晚秋做竹編....在附近村子有些名聲?她都做些什麼樣式?」
漢子略一思索,答道,
「回爺,多是些背簍、提籃、筐籮之類的家常物件,其次便是紙紮,哦,對了,」
他像是忽然記起一個細節,
「前兩個月,鎮上乃至縣裡,似乎短暫流行過一陣子竹編的小挎包,樣式別緻,輕巧便攜,頗得一些夫人小姐青睞,價格也不菲,
小的打聽到,那陣風潮也跟這林家有點牽扯。」
「嗯?」
陳信終於擡起眼皮,目光落在漢子臉上,帶著點興味,
「風靡一時跟這農家有何牽扯?細細說來。」
漢子被那目光一掃,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聲音更謹慎了幾分,
「是,約莫是兩月前,確有一批竹編挎包在河灣鎮乃至縣裡的鋪子出現,樣式新穎,編織細密,還綴有簡單的繡花或流蘇,頗受追捧,
小的順著線去問,有鋪子掌櫃隱約提起,那批貨,最初是鎮上周家的小姐....命人仿著做的,但周家小姐的樣式從何而來.....」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陳信指尖的核桃聲又停了,聲音裡透出幾分不耐煩,
「說。」
漢子不敢再猶豫,低頭道,
「小的多方打聽,從一個與周家繡房有些關聯的婆子口中得知,
周家小姐最初隻有現成的挎包,並非她自己想出來的,也非周家匠人所制,而是從旁人手裡買來的。」
「就是從林家買的?」
「正是。」
陳信身體微微前傾,手裡的核桃被攥緊,臉上的神色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不再是那種萬事不掛心的慵懶,而是透出幾分銳利和探究。
「你的意思是,在河灣鎮甚至可能傳到更遠地方,引起過一陣風潮的竹編樣式,最初是來自這林家?
他一個在碼頭賣茶的農家小子,還會做這等精巧女紅之物?」
「不不不....」
漢子連忙搖頭,
「爺,那林清舟隻是個賣茶的,並不會做這些,據那婆子隱約透露,真正做出那挎包的,是林清舟的弟媳,也就是那林晚秋,
那周家小姐,後又花了十兩銀子,從林家手裡買斷了這挎包的手藝,還立了字據,往後林家不能再製作同樣的挎包售賣。」
陳信聞言,臉上那點銳利瞬間化為了毫不掩飾的嗤笑,身體向後靠回椅背,指尖的核桃又悠閑地轉了起來,
語氣輕蔑,
「眼皮子淺的玩意兒,十兩銀子就把自己吃飯的手藝賣出去了?嘖嘖。」
漢子垂著頭,不敢接話。
他知道自家這位爺眼界高,十兩銀子在他眼中自然不值一提,但對農家而言,已是一筆巨款。
何況,那手藝若隻在農家女手中,或許也隻能零星換點小錢,被周家小姐十兩買斷,在很多人看來,未必不是一筆劃算買賣。
陳信似乎也隻是隨口一評,並未在此事上多作糾纏。
他又問,
「這林家,近來除了這些,可還有何不尋常之舉?」
漢子想了想,答道,
「回爺,林家日常便是行醫、種地、擺攤、做竹編紙紮,並無甚出格之處,
非要說的話...清水村近來遷入了不少外來戶,日子艱難,
那林晚秋允了這些外來戶,可以用山上的柴火,直接換取她做的竹編器物,分文不取,
此事在那些外來戶中有些口碑....」
「哈哈哈,分文不取!」
陳信大笑著搖頭嘆道,
「呵,不僅是個眼皮子淺的,還是個傻大方的,柴火漫山遍野都是,能值幾個錢?
她那竹編,就算尋常,費的手工也不止那點柴火錢吧?圖個什麼?虛名嗎?」
漢子依舊垂首不語。
打探消息的時候,那些外來戶提起林晚秋都是誇讚和感恩,
同樣泥腿子出身的漢子,不想去置喙林晚秋的做法。
陳信他眯著眼,望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暮色吞噬,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片刻後,他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你,明日去一趟清水村,他家不是有個紙紮鋪子麼?去買些紙紮回來我瞧瞧。」
漢子心領神會,恭敬應道,
「是,小的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