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咋買這麼多布和棉花？」

　　張春燕幫著將布匹一匹匹搬到炕上攤開，看著那厚墩墩的靛藍、藏青粗布，顏色稍淺些的普通靛藍粗布，

　　還有那兩匹本白的細棉布，以及那鼓鼓囊囊一大包的棉花，不由輕聲問道。

　　她知道婆婆今日是去置辦布料，卻不想買了這許多，光是布就有九匹。

　　周桂香正將包著肉的荷葉包小心打開，聞言手下利落地將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分出一大半，準備用鹽腌起來。

　　「趁著天還沒徹底冷下來，趕緊把秋夾襖和冬日的棉花都預備出來，這棉花冬日填補隻多不少，夠夠的。」

　　她又指了指那沉甸甸的包袱，

　　「咱家大大小小九口人，每人做一身夾襖，柏川和知暖人小，但也要做，還得用細棉布做兩身貼身穿的小衣。」

　　她看了看那九匹布，

　　「厚實耐磨的粗布，給清山、清舟、清河、晚秋和你爹做外衣褲，他們在外走動多，費衣裳，

　　這兩匹普通些的靛藍粗布，咱娘倆做外衣，

　　細棉布軟和，給小的和晚秋做裡衣，先緊著秋夾襖做，棉花先用著，

　　布嘛，先按一人一套的量裁出來試試，剩下的布料和棉花都好好收著，正式涼快下來前能把夾襖趕出來就成。」

　　張春燕聽得仔細，心裡飛快盤算。

　　七口大人，每人一身夾襖，光是面子，裡子，棉花，就得不少。

　　兩匹細棉布，一匹給兩個娃娃一人做兩身替換還能有點點富裕，

　　另一匹給晚秋做裡衣就要精打細算些，一個裁的不對，就做不出來了，非要做也能做，就是會補補巴巴的。

　　那五匹厚實粗布和兩匹普通粗布，看著是多，但真要裁剪起來，大人一身衣裳，從上衣到下褲，用料不少，尤其是男人的衣裳更費布。

　　她默默估算了一下，這九匹布，若都用來做夾襖的外層面料和裡子，也隻夠每人做一身秋日穿的夾襖，還得是算計著裁，不能有太多浪費。

　　至於冬天禦寒的厚棉衣嘛，農家自有自己的智慧。

　　對於農家來說，冬日天寒，往往是把秋日穿的夾襖拆開，在夾層裡再續上厚厚的棉花，便成了過冬的棉襖。

　　一件衣裳，兩季穿，這才是最常見的過法。

　　張春燕沒再多問，隻點頭應下，

　　「娘說的是，是該預備起來了，隻是這許多，怕是要做到九月了。」

　　她已經開始琢磨從哪裡下手，如何裁剪最省料了。

　　「不急，一件件來。」

　　周桂香將腌肉的瓦盆放到陰涼處，又去處理闆油。

　　「春燕，布料棉花你先歸置著，心裡有個數就成，具體的，等晚上人都齊了，量了尺寸再裁不遲，我先去竈房。」

　　「哎，娘你放心，我先理一理。」

　　張春燕應下，開始將布料按顏色，質地分開，厚實的放一邊，普通的放一邊，細軟的單獨放。

　　又打開棉花包袱，抓了一小撮在手裡撚了撚，雪白蓬鬆，確實是好棉。

　　周桂香則端著一大盆白花花的闆油進了竈房。

　　熬豬油是個慢工出細活的差事，火不能大，得慢慢逼出油脂，還得不時攪動，防止粘鍋燒焦。

　　濃郁的油香很快瀰漫開來。

　　後院，林清河和晚秋正對著堆積如山的竹子忙活。

　　空氣裡瀰漫著竹子的清香和竈房飄來的豬油焦香，混合著秋日午後暖洋洋的陽光味道。

　　而此刻的田地裡，林清山也正忙得汗流浹背，為地裡的莊稼追施著雖然有限卻不可或缺的養料。

　　一家人正各自忙活著，院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伴隨著一個爽利的女聲，

　　「春燕~春燕妹子！」

　　正在窗下歸置布料的張春燕聞聲擡起頭，仔細聽了聽，臉上露出笑容，揚聲道，

　　「門沒閂，快進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放下手裡的布料，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棉絮，快步走到院門門口。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柳眉挎著個半舊的竹籃，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角還帶著點細汗，顯然是趕路過來的。

　　「哎，春燕妹子，忙著呢？」

　　柳眉笑著打招呼，目光在院子裡一掃，看到晾曬的尿布，堆放的柴火竹竿，還有竈房飄出的油香，眼裡帶著善意的羨慕，

　　「你真是能幹，把家裡拾掇得這般齊整。」

　　「柳姐姐來了，快屋裡坐。」

　　張春燕熱情地招呼她，

　　「我娘在竈房熬油呢，你這是打哪兒來？瞧你這額頭汗。」

　　她見柳眉挎著的竹籃用一塊粗麻布蓋著，沉甸甸的樣子。

　　「嗨，甭提了，還不是家裡那兩個皮猴子！」

　　柳眉將籃子放在堂屋門口的台階上，擡手擦了擦汗，臉上卻是笑著的，

　　「昨兒個下晌，小樹和小花跟村裡幾個孩子跑到後山邊兒上玩，發現一片野藤梨熟了，結得可稠了！

　　他倆摘了幾個回來，酸酸甜甜的，味道倒好，今兒一早，我家那口子就帶著他倆，又喊了兩個鄰居，進山去摘了，

　　喏，摘了滿滿一背簍！

　　想著你家，就給送些過來嘗嘗鮮。」

　　說著，她掀開蓋在籃子上的粗麻布，露出裡面一個個雞蛋大小，黃綠相間，毛茸茸的野藤梨，散發著清甜的果香，不少還帶著新鮮的枝葉，顯然是剛摘下來不久。

　　「哎呀，這麼多！」

　　張春燕一看，連忙道，

　　「柳姐姐，你們好不容易摘的，留著自己吃，去鎮上賣了換點針頭線腦也好，怎好都給我們送來？這怎麼好意思！」

　　「這有啥不好意思的？」

　　柳眉嗔道，

　　「山裡的東西，又不值什麼錢，你們不嫌棄是野果子就成，上個月多虧了你們幫襯，一點山貨，不值當什麼，快拿著！」

　　自打石有田一家搬出去後，兩家往來反倒更勤了些。

　　石家日子雖不寬裕，但為人實誠，知恩圖報。

　　柳眉隔三差五就會送些東西過來，有時是幾把鮮嫩的野菜，有時是一小籃新摘的野莓，有時是石有田在河裡摸到的小魚蝦。

　　林家推辭不過，便也時常回贈些自家曬的的草藥。

　　一來二去，張春燕和柳眉更熟絡了。

　　「柳姐姐快別這麼說，鄰裡鄰居的，互相搭把手不是應該的？」

　　張春燕見推辭不過，便也不再客氣，笑道，

　　「那我替家裡人謝謝你了，這藤梨看著就好，晚秋肯定喜歡。」

　　張春燕拿自家籃子接過藤梨，

　　柳眉見張春燕收了，臉上笑容更盛，

　　「喜歡就好。」

　　張春燕想起一事，又問道，

　　「對了，柳姐姐，你家院子收拾得怎麼樣了？我娘前幾日還念叨，說答應給小樹和小花的兔子，一直給你們留著呢，

　　兩隻小兔崽子長得可歡實了，啥時候方便了就來抱去？」

　　提到兔子，柳眉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

　　「正收拾著呢！我家那口子這幾日得空就在壘那個兔窩，說是一定要弄得結實點，不能讓黃鼠狼叼了去，

　　籠子也找了舊木闆在釘，就是手笨，做得慢，本想著等都弄妥帖了，再來接那兩個，也省得抱回去沒地方安置，反倒糟踐了。」

　　「不急不急，」

　　張春燕忙道，

　　「兔子在咱家養著也是一樣，有吃有喝的，等石大哥把窩弄好了再來接，正是應當的，

　　養兔子是得仔細些，窩要乾爽，籠子要嚴實，回頭有啥不明白的，來問我就行，我現在可是摸出點門道了。」

　　「那敢情好！」

　　柳眉聽了很高興，

　　「有你們指點著，我們心裡就踏實了，你是不知道，小樹和小花天天念叨那兔子，眼巴巴地盼著呢！」

　　兩個婦人又站在堂屋門口說了幾句閑話，無非是地裡的莊稼、孩子的趣事。

　　兩家都還有各自的活計要做，也沒閑話太久，柳眉就道，

　　「成了，你忙你的，我就不多待了，還得回去給他們爺仨做飯呢，這藤梨記得趕緊吃了，別捂壞了。」

　　「哎，知道了，謝謝柳姐姐，你慢走啊。」

　　張春燕將柳眉送到院門口，看著她挎著空籃子，腳步輕快地往自家走去，

　　這才轉身回來，看著那一堆水靈靈的野藤梨，心裡也暖洋洋的。

　　這鄰裡間的走動和情分，就像這藤梨的滋味，初嘗或許微澀，回味卻是清甜的。

　　她提著籃子走進竈房，周桂香正用笊籬撈著鍋裡金黃酥脆的油渣，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

　　「娘，柳眉來了，送了小半籃野藤梨，說是小樹他們昨日在山上發現的，今早特意去摘的。」

　　張春燕將籃子放在竈台不礙事的地方。

　　周桂香聞言，手裡動作不停，臉上卻帶了笑，

　　「他家人總是這麼客氣，藤梨是好東西，清熱生津，晚秋和清河肯定愛吃，

　　你撿幾個出來，用井水湃著，等他們忙完了吃，剩下的....等老頭子晚上回來，也讓他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