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3章 虛實
林清流把鑰匙還了,又朝茶棚裡掃了一圈,然後轉向林清山,
"大哥,人都到齊了,別在這兒閑扯了,趕緊找三哥去吧,能多拉幾趟是幾趟,天可不等人。"
他這話一出,原本蹲在地上歇腳的後生們紛紛站了起來,推著空闆車就往河岸那邊走,腳步都比方才快了幾分。
李銅柱也顧不上跟李見川鬥嘴了,抄起闆車車把三兩步跟了上去,嘴裡還朝前面喊著,
"哎,等等我,闆車放哪兒得有個說法。"
一群人呼啦啦地湧到河岸邊,空闆車在岸邊排成一排。
林清舟已經從船頭站起身來,見人到了,也沒多客套,伸手朝前甲闆和後甲闆各比了一下,開口道,
"先擡兩輛闆車上船,前頭放一輛,後頭放一輛,剩下的再說。"
幾個後生聽了,七手八腳地擡起兩輛空闆車,小心翼翼地往船上前甲闆和後甲闆各放了一輛,
闆車軲轆朝上,車闆貼著船闆平放好,麻繩一繞一捆,穩穩噹噹的。
剩下的三輛闆車還停在岸上,李見川剛想開口問那幾輛怎麼辦,林清舟已經朝林清流揚了一下下巴,
話說得利落乾脆,
"老五,剩下的闆車你在這兒看著,等下一趟。"
林清流站在人群後頭,正彎腰拍褲腿上濺的泥點,聽見這話頭也沒擡,嘴裡"嗯"了一聲,拖腔帶調的,
"行啊,我在這兒守著,你們先走。"
他又朝那群已經踩上船闆的後生揮了揮手,像是趕一群麻雀似的,
"走吧走吧,別磨蹭了。"
林清山跳上了船。
李銅柱和李見川幾個也陸陸續續上了船,最後趙有田一隻腳踩上船舷的時候船身晃了一下,
他趕緊抓住船舷的木樁,身子晃了兩晃才站穩,嘴裡"嘿嘿"笑了一聲,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闆車放好了,人也上了船,林清山在船尾站定,拿竹篙往岸邊的泥地裡撐了一下,船身緩緩退出了岸邊,朝河心滑去。
冬日的午陽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眯眼。
船艙裡坐了一溜後生,有蹲著的,有靠著的,有趴在船舷上的,擠擠挨挨的,把船闆佔了大半。
林清舟坐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這一船的人,目光從李見川,李銅柱,李大海身上掃過,又在後頭那幾張臉上一一停了一下,
然後轉向船尾搖櫓的林清山,開口說了一句,
"大哥,這些人裡,尋常我隻曉得小名和綽號,大名反倒記不全,你幫我認認。"
林清山咧嘴一笑,嗓門亮堂堂地朝船艙裡那群後生揚了一聲,
"小子們!聽見沒?小三爺要認認你們!還不趕緊自個兒報上名來?"
這話一出,船艙裡頓時熱鬧起來。
幾個後生原本還各自蹲著趴著,這會兒都直了直身子,你推我一下,我捅你一把的,嘰嘰喳喳地搶著開口。
學著林清山的叫法,
"小三爺!我是李長林!"
第一個開口的是個看著高瘦文靜的後生,聲音倒是比想象中亮堂幾分。
緊挨著他的李永福也不甘落後,拍了拍兇口,
"小三爺,我叫李永福!"
林清舟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李春生年紀最小,蹲在船舷邊上,兩隻手撐著船闆,生怕自己一個不穩掉下去,
聽見大夥兒都在自報家門,也急急地接了一句,
"小、小三爺!我叫李春生!我年歲小,可我幹活可快了!不比大人差!"
他這話說得又急又密,惹得旁邊的李順水笑了一聲,跟著接了一句,
"我叫李順水,小三爺,我水性好,潛泳個好幾丈都沒問題!"
李順水黑黑的臉膛上笑出一口白牙,話裡帶著幾分年輕人才有的那股子大膽勁兒,旁邊幾個人聽了都鬨笑起來。
李廣元和李茂林兩兄弟挨著坐在船艙另一側,兩人對了個眼色,一前一後地開口。
李廣元先說,
"小三爺,我是李廣元。"
李茂林跟著接,
"我是李廣林,我倆是堂兄弟。"
林清舟看了他們一眼,兩人眉眼確實有幾分相似,都是方臉濃眉的,隻是廣元稍高一些,廣林矮壯一些。
趙有田靠在船舷邊上,方才上船時那一下踉蹌讓他臉上還有些掛不住,這會兒也憨憨地開了口,
"小三爺,我叫趙天生。"
旁邊的陳宏信瘦條條的,聲音也細些,跟著說,
"我叫陳宏信,小三爺,裝車卸貨的事兒你儘管吩咐!一喊我準來!"
這些人都是大哥尋常交好的,都是李家本家的人,還有一個趙姓,一個陳姓,都是清水村的老姓。
林清舟默默看了一眼大哥劃船的方向,默默微笑了一下。
大哥在這些事上,總是讓人踏實安心。
林清舟默念了一遍這些名字,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緩緩移過。
李長林、李永福、李春生、李順水、李廣元、李廣林、趙天生、陳宏信,八個名字,八張臉,
他一個一個地對了一遍,心裡把人和名字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船艙裡安靜了一瞬。
那些後生們方才還嘰嘰喳喳的,這會兒卻忽然不說話了,一個個都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緊張和期待。
林清舟把這些目光盡收眼底,心裡卻沒有什麼被算計或施壓的不適。
他並不覺得這種事有什麼好避諱的了。
這些後生們從早到晚地給他們林家幹活,推車、搬貨、裝船、卸船,
誰也不是傻子,自家勞力白白在別人家耗著不要回報。
村裡人背後議論"林家遲早要發達",這些年輕人心裡自然也有自己的盤算,
跟緊一個眼見著要往上走的東家,總比跟在那些越混越差的人家後面強。
這有什麼不對的呢?
在商言商,若是有人沖著他林家的名頭來幹活,沖著林家的船來出力,沖著林家在鎮上越來越多的門路來搭把手,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所有的關係若是隻靠人情,靠臉面,靠"咱們是一個村的"來維繫,那才是最虛的,風一吹就散了。
反倒是把利益綁在明面上,林家需要人手,他們需要機會,兩邊各取所需,清清楚楚,
這樣的關係才最穩當,幹起活來才最認真。
他不怕這些後生們圖什麼。
他怕的是他們什麼都不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