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兒被她這麼直接地問，反倒更不自在了，聲音更小了些，帶著點不好意思，

　　「我...我就是覺得，你在這兒是在做正事，是在學手藝，練本事，

　　我總過來，跟你說些有的沒的，會不會...打擾你了？耽誤你正事兒了？」

　　她越說聲音越低，頭也微微垂了下去。

　　她其實很珍惜能跟晚秋說話的時光，但又怕自己這份依賴和靠近，對晚秋來說是一種負擔。

　　畢竟，晚秋看起來是那麼認真努力，有自己明確的目標。

　　「寶兒，」

　　晚秋開口，異常清晰，坦坦蕩蕩地說出來，

　　「我很歡喜你。」

　　「啊？」

　　陳寶兒猛地擡起頭，臉上瞬間飛起兩片紅霞，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被這句過於直白的話燙到了一樣。

　　「你、你、你說什麼呀！你我都是女子，什麼歡喜不歡喜的....這話可不能亂說！」

　　她被晚秋這毫不掩飾的喜歡砸得有點懵，心裡又羞又急，還有點說不清的慌亂，下意識就想用那些聽來的規矩把自己藏起來。

　　晚秋卻似乎沒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妥，她臉上的笑容未減，反而因為陳寶兒的反應，眼中多了幾分清澈的困惑。

　　她微微偏了偏頭，看著陳寶兒，

　　「這世間的感情，難道就隻有男女之情一種嗎？」

　　「啊...？」

　　「親情是感情，就像我牽挂我大哥大嫂，惦記家裡每一個人。」

　　「友情也是感情，就像我覺得，跟你在一起說話，很舒心，

　　你說話的聲音很好聽，講的事情也很有趣，你坐在我旁邊的時候，我心裡反而覺得特別寧靜，練起東西來，好像也更專註些。」

　　她看著陳寶兒漸漸愣住，紅暈未退卻眼神開始閃爍的臉，很自然地反問了一句，

　　語氣裡帶著純粹的詢問，沒有半分咄咄逼人，

　　「寶兒，你不喜歡我嗎？」

　　陳寶兒被她這一連串直白又坦蕩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

　　喜歡嗎？

　　自然是喜歡的。

　　喜歡晚秋沉靜專註的樣子，喜歡跟她分享點心時她眼裡真實的歡喜，喜歡聽她偶爾說起家裡那些瑣碎卻溫暖的小事，

　　更喜歡待在她身邊時，那種無需偽裝，不必端著架子，可以放鬆說些傻話的輕鬆自在。

　　這難道...不算是「喜歡」嗎？

　　這當然算啊！

　　隻是她從小被教導的「喜歡」，似乎總是和更複雜的，需要避諱的東西聯繫在一起，

　　以至於她差點忘了，人與人之間，原來還可以有這樣簡單，乾淨，讓人心生歡喜的牽絆。

　　「我...我自然是喜歡你的。」

　　陳寶兒的聲音細若蚊蚋，臉更紅了，

　　但這句話說出來，心裡那塊莫名的石頭好像忽然就落了地，變得輕快起來，

　　「但不是那種喜歡....」

　　「那就對了。」

　　晚秋像是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凈，她點了點頭，

　　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和，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催促，

　　「快回去吧，別讓陳文書等急了，以為我把你拐跑了。」

　　她說著，已經背好了背包，走到工棚門口，又回過頭，對還站在原地，臉上紅暈未消，

　　眼神卻亮晶晶的陳寶兒揮了揮手，聲音清亮，

　　「我們明日再見。」

　　陳寶兒看著晚秋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回過神來，

　　隻覺得臉上燙得厲害，心也怦怦跳得有些急，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她跺了跺腳，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人呀...說話沒個把門的......」，聲音裡卻聽不出半分埋怨...

　　她提緊食盒，也小跑著離開了工棚，緋紅色的裙角在漸濃的暮色中，像一片輕快的雲霞。

　　晚秋走出船廠厚重的大門，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眷戀地塗抹著高聳的船塢和連綿的廠房。

　　她一眼就看見了停在老地方的那輛熟悉的牛車，以及站在車旁，正朝廠門方向張望的大哥林清山和大嫂張春燕。

　　看到她的身影，兩人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朝她用力揮手。

　　晚秋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著過去，臉上也露出了全然放鬆的，帶著歸家喜悅的笑容。

　　「大哥！大嫂！等久了吧？」

　　「不久不久，剛到一會兒！」

　　張春燕迎上兩步，接過晚秋肩上的背包，

　　「累壞了吧？快上車，咱們回家！」

　　「嗯！」

　　晚秋利落地爬上牛車，在張春燕身邊坐好。

　　林清山一揮鞭子，大黃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牛車吱吱呀呀，朝著仁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