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5章 幹了幹了
林清山從竈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一眼就看見竈沿上攤著一把花生,外殼被竈火的餘溫烤得微微發黃,散發出焦香的氣味。
他伸手捏了一顆,外殼"啪"地裂開,露出裡面烤得酥脆的花生仁,還燙手。
他"嘶"了一聲,把花生在兩隻手之間倒騰了兩下,一邊吹氣一邊扭頭問周桂香,
"娘,這花生....不會是我兜裡那把吧?"
周桂香正彎腰擺筷子,聞言頭也不回,
"還好意思說!疏影洗衣服,洗著洗著洗出一把花生來,我撈起來擱竈沿上烤著,你自己摸摸,幹了就拿來吃,別擱那兒糟踐東西。"
林清山嘿嘿笑著,又捏了一顆剝開丟進嘴裡,嚼了兩下,酥香滿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
"幹了幹了,能吃了。"
他把竈沿上那把花生攏起來裝進一個小碟子裡,端著上了桌。
一家人都落座了。
堂屋裡滿滿當當擠了兩桌人,碗筷碰著碗筷叮叮噹噹地響。
周桂香卻沒急著坐,轉身從竈台上端了一隻托盤,上面擱著一碗粳米粥,一碟清炒蘿蔔絲,兩塊蒸紅薯,穩穩噹噹地端著往西廂房走。
推開門的時候,林清流正靠著牆半躺著,
手裡捏著一本林清舟房裡的舊書,見她進來,書一合,臉上立刻浮起笑來,
"娘。"
周桂香把托盤放在炕頭的小幾上,又把粥碗往他面前挪了挪,
"今兒個臘肉燉蘿蔔,油重,魚湯也發物,你還不能吃那些,給你熬了白粥,配點清淡的,先墊墊。"
她說著在炕沿坐下來,伸手試了試粥碗的溫度,
"剛好,不燙嘴。"
林清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熬得爛爛的,溫熱的米香一路滑進胃裡。
他放下碗,沖周桂香笑了笑,嗓子眼裡帶著點鼻音,
"謝謝娘。"
周桂香看著他喝粥,伸手把他被角掖了掖,
"你好好養著,再過些時候,一家人就能一起吃飯了。"
林清流捧著粥碗,嘴角彎了彎,低低地"嗯"了一聲。
周桂香拍了拍他的被子,起身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
堂屋裡已經熱鬧開了。
魚湯濃白的湯麵上漂著蔥花,鮮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旁邊是一大海碗臘肉燉蘿蔔,臘肉切得厚厚的,肥瘦相間,蘿蔔吸飽了肉汁,油亮油亮的,冒著熱氣。
還有一碟腌蘿蔔,一碗蒸紅薯,一盤炒青菜,竈沿上烤的那把花生擱在桌子角落當零嘴。
林茂源端起黃酒抿了一口,眯著眼看著滿桌的菜,臉上帶著笑意。
晚秋和林清河挨著坐,林清舟在林茂源旁邊坐下來,給自己舀了一碗魚湯,先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燙得他眉頭一松。
林清山已經夾了一塊臘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真香",逗得張春燕在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
一家人正吃得熱鬧,林清舟放下湯碗,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來,放在桌上,推到了周桂香面前,
"娘,今日掙的,清點一下。"
周桂香擦了把手,解開錢袋口子往桌上一倒,銅錢嘩啦啦地滾出來,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
她一枚一枚地數過去,數完了擡頭,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五百多文?這麼多?"
林清舟點了點頭,
"順昌送了二百文,永興提前結了二百七十文,
還有兩個石橋村的運費,加上今早送的周家渡的貨。"
周桂香把錢攏起來,臉上的笑意剛浮起來,忽然又落下去,嘴唇抿了一下,
"今日收筍子,收了四百斤,錢還沒給村裡人呢。"
"家裡錢都拿去買地了,我一兩二錢銀子的筍子錢,還欠著村裡十幾戶人家,說的明日再給。"
林清舟聽完,眉頭微微一挑,也沒說什麼,伸手從懷裡又摸出一塊碎銀子來,約摸一兩重,
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娘,明日先把村裡人的賬結了。"
周桂香看著那小塊碎銀子,
"你身上還有?"
"還有一兩,夠用了,明日再去賣一趟筍子,賣了就好了。"
「又去青浦縣賣?」
"嗯,跟那邊掌櫃的說好了,
明日先去青浦縣賣筍子,順路送雙橋鎮那箱貨,
還有石橋村兩家的年貨,動作快些,應該能趕上接爹和晚秋。"
周桂香把那小塊碎銀子小心地收進錢袋裡,嘴裡念叨了一句,
"這生意做得...."
她又轉向林清山問了一句,
"石橋村那兩家年貨是怎麼回事?"
林清山嘴裡正嚼著一塊蘿蔔,含含糊糊地接話,
"就是碼頭那些力工,聽說咱們幫周大捎東西回去,圍了一堆人要在咱們船上帶年貨回家,
今兒個先收了兩家,明兒個送去,後日還有一堆呢,清舟說了,後日一早再去碼頭收一輪。"
他說著放下筷子比劃起來,
周桂香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嘴裡念叨著,
"這活計好,都是爹生娘養的,過年回不去,能花些錢捎東西回去,家裡人收到了也安心。"
她說著,眼角彎彎的,
"咱們幫他們跑一趟腿,這是積德的事。"
林清山嘴裡嚼著魚湯泡飯,含含糊糊地接話,
"也就是我現在不扛包了,不然我指定找清舟給我帶東西,臘肉乾棗什麼的往家一送,多便當!"
林茂源端著黃酒抿了一口,放下碗來,
"你們這帶東西,收多少錢?"
林清舟咽下嘴裡的飯,答得乾脆,
"貨一文一斤,捎銀子的話,一百文收五文看管費。"
周桂香聽完,手裡的筷子都頓住了,
"這麼便宜?一文錢一斤?那難怪那些人都找你,
尋常馱隊送東西,開口就是幾十文起步,甭管你東西多輕,先要個跑腿錢,
你這個價,一天的工錢就夠把年貨都送回老家了。"
林茂源也點了點頭,把碗放下來,拿手指頭在桌面上比劃著說,
"藥商給孫大夫送貨,五十斤貨,就從青浦縣過來,
馱隊打底就要了一百二十文的運費,那還是順路的價錢,你們這一文錢一斤...."
他掐著指頭算了算,
"三十斤才三十文,連人家馱隊的一半都不到。"
林清舟低頭喝了一口魚湯,沒接話。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地說道,
"還有那捎銀子的,一百文收五文,擱在錢莊裡頭,這叫匯水,
你去錢莊寄錢回鄉,人家要收你一成甚至兩成的損耗,五文錢那是半賣半送,
你們收這點看管費,還真是做好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