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一家人
日頭漸漸西斜,暮色漫上來的時候,三人才收了手裡的活。
晚秋把最後一個搭好的骨架放進屋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長長地呼了口氣。
林清河把那些染好的紙收攏好,用舊布蓋住。
林清舟把劈好的竹篾歸攏到牆角,又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關嚴實了。
院門鎖上,三人往回走。
村道上,暮色漸濃。
晚秋走在中間,左邊是林清河,右邊是林清舟。
她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忽然笑出了聲。
林清河看她,
「笑什麼?」
「開心啊,今個兒賺了這麼多銀子,就是開心呀~」
她說著,腳步都輕快起來,像要跳起來似的。
林清河看著她那模樣,也跟著笑了。
林清舟走在右邊,嘴角也彎了彎。
林家小院裡,竈房的燈已經點上了。
周桂香在竈台前忙活,鍋裡的燉菜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順著窗戶往外飄。
張春燕在旁邊切菜,刀落在案闆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一下一下的,聽著就踏實。
林茂源坐在堂屋裡喝茶,茶是便宜的高末,可喝得有滋有味。
林清山蹲在井台邊洗臉,水嘩啦啦的,濺了一地。
院門被推開,三人走進來。
周桂香從竈房探出頭,
「回來了?洗手吃飯!」
三人走到井台邊,打水的打水,洗手的洗手。
土黃從竈房衝出來,搖著尾巴圍著他們轉圈,轉得歡實得很。
洗完手,進了堂屋。
一家人圍坐下來,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林清山先動了筷子,夾了一大口菜,邊嚼邊說,
「餓死我了。」
張春燕心疼地看他一眼,
「餓就多吃些。」
林清山嘿嘿笑了兩聲,又夾了一筷子。
吃了會兒,周桂香看向林清舟,
「清舟,今兒個賣得咋樣?」
林清舟放下筷子,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
那錢袋鼓鼓囊囊的,一放上去就發出沉甸甸的悶響。
周桂香眼睛一亮,
「這麼多?」
林清舟把錢袋打開,給周桂香看,並說,
「今日賣了一千四百四十文,定金收了一百六十文,攏共拿回來一千六百文。」
周桂香伸手接過錢袋,臉上笑開了花。
「一千六百文吶!」
張春燕倒吸一口氣,
「天爺!又是這麼多!」
林清山一拍大腿,
「一千六百文!那可就是一兩半多的銀子啊!」
周桂香笑得合不攏嘴,
「前些天才拿了接近一兩銀子回來,今兒個又是一兩半,加上這幾日你們爹的診金....」
她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眼睛越來越亮。
「乖乖,咱們家現在...有五兩銀子了!」
林茂源在旁邊也笑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周桂香美滋滋地把那些銅闆往懷裡攏。
她正美著,忽然看見林清舟從懷裡又摸出一個東西。
白花花的。
在油燈底下泛著光。
周桂香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筷子停在半空,嘴忘了嚼,氣都忘了喘。
周桂香終於找回了聲音,可那聲音都變了調,
「清...清舟,這...這哪來的?」
林清舟看了晚秋一眼,然後開口,把周家買斷春意挎包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完,屋裡又安靜了。
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每個人臉上。
周桂香看著那錠銀子,看了好一會兒。
十兩銀子。
十兩啊。
她活這麼大歲數,還沒見過這麼大一錠銀子。
可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把那銀子往晚秋跟前推了推。
「晚秋,這銀子你收著。」
晚秋愣了一下,
「娘?」
周桂香看著她,臉上沒有半分不舍,隻有滿滿當當的認真。
「這是你的手藝換來的,人家買斷的是你的挎包,不是咱們家的別的什麼,這銀子,該你自己拿著。」
張春燕在旁邊點點頭,也開了口,
「是啊晚秋,這銀子該你收著,你嫁過來沒多久,就給家裡添了這麼多進項,這是你的本事掙的。」
林清山也放下筷子,難得正色,
「對,晚秋,你自己拿著。」
林茂源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口了。
「晚秋,」
他看著這個兒媳婦,眼裡帶著笑,
「你娘說得對,這銀子,是你自個兒的。」
他又說,
「一家人歸一家人,可一碼歸一碼,挎包這營生是你做起來的,人家買斷的也是你的手藝,
這十兩銀子,合該放你自己手裡。」
晚秋看著他們,一屋子的人,沒一個眼熱的,沒一個說「擱一塊兒花」的。
都是這麼真心實意地,讓她自己拿著。
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晚秋低下頭,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再擡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笑。
「爹,娘,大嫂,大哥,」
「你們這麼對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索性不說了。
她把那錠銀子又推回去。
周桂香一愣,
「晚秋,你這是....」
晚秋按住她的手,按得緊緊的。
「娘,我跟清河吃住都在家裡,拿著這銀子也做不了什麼。」
她回過頭,看看屋裡的人。
「你們接納了我,讓我成為了林晚秋,成了一家人,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銀子擱公中,往後家裡有什麼花銷,也是大家一起商量。」
周桂香還要推。
晚秋忽然笑了,眼睛彎彎的,
「娘,若你還是要給我,不如答應我一件事。」
周桂香看著她,
「什麼事?」
晚秋站直了身子,指著外頭黑漆漆的院子。
「咱們起房子吧。」
屋裡靜了一瞬。
「起房子?」
張春燕像是沒聽懂,
「起什麼房子?」
「青磚大瓦房~!」
晚秋說,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我去鎮上的時候見過,人家鎮上的房子,都是青磚做的,又高又大,窗子也大,屋裡亮亮堂堂的,
不像咱們這土坯房,窗戶小,屋裡黑,夏天悶得慌,冬天透風。」
她說著,比劃起來,
「咱們也蓋一座吧?多蓋幾間!堂屋大一些,卧房亮一些,再給爹單獨留一間做診室,不用跟堂屋擠一塊兒。」
周桂香聽著,看看林茂源。
林茂源也看著她,眼裡有光。
「這青磚房子可不便宜呢,」
周桂香說,語氣裡有些猶豫,
「一塊青磚就好幾文錢,這麼蓋下來,怎麼也得幾十兩銀子....」
晚秋笑了。
「那咱們就掙!」
她說得乾脆,像拍闆定什麼大事似的。
「咱們現在有營生,有爹的診金,往後還有別的進項,一家人齊心協力,一年掙不夠就兩年,兩年不夠就三年,
總有一天,咱們能蓋上青磚房!」
林清河第一個表示支持,
「對!咱們一起掙!」
林清舟也點點頭,
「晚秋說得是。」
張春燕看看林清山,林清山想象著,
「青磚房,住著得有多舒服?」
林茂源摸著鬍子,笑了。
他看看周桂香,慢悠悠地說,
「住了一輩子土坯房,臨老了,還能住上青磚瓦房?」
他笑了笑,放下茶盞。
「挺好。」
周桂香看看他,又看看一屋子的兒女,眼眶忽然酸了。
她低下頭,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再擡起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笑。
「好!」
「咱們就掙!」
油燈底下,一家人的臉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
可屋裡頭,暖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