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昏黃的油燈下，一家人圍坐在擦得乾乾淨淨的兩張方桌旁。

　　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一盆冒著熱氣的雜糧粥，一碟自家腌的鹹菜，還有一盤中午特意多留出來的，用盼兒擇的野菜炒的雞蛋。

　　盼兒挨著周桂香，坐在一個小闆凳上，面前也擺著一碗粥。

　　她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碗裡的粥，卻不敢先動筷子，隻是用眼角的餘光悄悄打量著桌上的每一個人。

　　林茂源端起粥碗，沒有立刻喝，剛剛周桂香已經跟他交代過了取名的事情，

　　此時他目光溫和地落在盼兒身上，開口道，

　　「盼兒，你想改名字？」

　　盼兒身子微微一僵，點了點頭，小聲說，

　　「想，爺爺。」

　　「盼兒，盼兒....」

　　林茂源低聲念了兩遍，搖了搖頭，

　　「盼著兒子，這名字，寓意不好，也輕賤了你，既到了咱們林家，往後就是林家的孩子，得有個新名字，新氣象。」

　　盼兒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茂源，裡面充滿了期待。

　　她下午就聽奶奶說爺爺有學問，要給她取新名字，一直記掛著。

　　桌上其他人也都停下動作，看向林茂源。

　　林茂源放下粥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沉吟片刻，目光掃過盼兒洗得乾乾淨淨，

　　雖然瘦弱但眼神清亮的小臉，又想起她今日雖然初來乍到，卻努力幹活，帶孩子的勤快模樣，緩緩開口道，

　　「你雖歷經坎坷，但性子堅忍，如寒冬之梅，於苦寒中亦能存一份生機，不如，就叫疏影吧。」

　　「疏影？」

　　盼兒小聲重複，有些茫然。

　　她不識字，不懂這名字的意思。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林茂源溫聲解釋道，

　　「這是古人詠梅的詩句，疏影，說的是梅花清瘦秀麗的姿態，不爭不搶，自有風骨，

　　願你此後，也能如寒梅一般，不懼困苦，自有清香，活得舒展，有影有形。」

　　他解釋得深入淺出，桌上其他人雖未必全懂詩句，但「寒梅」，「不懼困苦」，「自有清香」這些意思卻是明白的，都覺得這名字又雅緻又寓意好。

　　「疏影...林疏影......」

　　周桂香念了兩遍，越念越覺得順口好聽，臉上笑開了花，

　　「這名字好！聽著就有文化！比盼兒強百倍！丫頭，喜歡不？以後你就叫疏影了！」

　　盼兒，現在該叫疏影了，用力點頭，小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

　　「喜歡！謝謝爺爺！」

　　這名字聽起來就很好聽，而且爺爺說了，是希望她像梅花一樣，不懼困苦。

　　她不太懂梅花到底有多好，但「不懼困苦」這四個字，她記在了心裡。

　　「疏影，快吃飯，粥要涼了。」

　　張春燕笑著給她夾了一筷子炒雞蛋。

　　疏影趕緊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隻覺得今晚的粥，比晌午那碗還要香甜溫暖。

　　飯桌上氣氛輕鬆起來。

　　林清芬看著疏影乖巧吃飯的樣子，又想起下午她帶孩子的利落勁兒，忍不住對張春燕道，

　　「大嫂，你是沒瞧見，下午疏影帶暖姐兒和川哥兒，可穩當了，一個抱著，一個看著，半點不亂，

　　有她搭把手，我可算能鬆快鬆快了。」

　　張春燕聞言，眼睛一亮，

　　「那可太好了！我正愁呢，你這肚子越來越大，總讓你看著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林清芬搖搖頭，

　　「大嫂，不說這些，我就是惦記著，眼看天越來越冷，你總跟我說茶攤上光賣涼茶不行了，得添點熱乎吃食，

　　之前晚秋帶回來的梅乾菜方子我也看過了，一直騰不出手來細細琢磨，這下好了，總能把這事提上來了，

　　咱們早些把菜餅子做出來，你也能早些拿去賣不是？」

　　「菜餅子啊，這個主意好！」

　　林清山扒了一口粥，介面道，

　　「咱們那院子，鍋也嵌好了，等明兒幹了就能用，二哥如今住那兒，也不怕有人來偷鍋偷柴的，

　　到時候咱們直接在那院兒裡把餅子烙出來，一趟就拉倒攤子上，也方便。」

　　「對對對！就這樣辦。」

　　張春燕聽得連連點頭，這些日子兩桶水都總要剩下半桶，也有些力工說過要是攤子上賣些吃食熱水就好了。

　　晚秋聽著家人討論的火熱，想起之前答應要給家裡捏的陶盆也該動手了。

　　於是開口道，

　　「大哥，家裡還有黃泥嗎？有的話我今晚就能先把胚子捏出來，明個早點起來，在院子裡壘個小窯燒一燒就成。」

　　「黃泥？」

　　林清山放下粥碗，抹了把嘴，皺眉想了想，

　　「修竈都用完了，家裡是沒了，不過沒事，河灘那邊就有，一會兒我就套車去拉一車回來。」

　　周桂香一聽，立刻不贊同地搖頭，

　　「天都黑透了，還套車去河灘？那路晚上可不好走！要不明天吧，明天一早去也來得及。」

　　「娘，沒事，就河灘那點路，閉著眼大黃都認得。」

　　林清山不以為意，

　　「晚秋難得晚上有空，明天她還得早早去船廠上工呢，

　　再說了，早一天把陶罐燒出來，攤子上就能早一天用上熱水熱食，這都是進項，耽誤不得。」

　　一直安靜吃飯的林清舟也開了口，

　　「娘，放心，一會兒我跟大哥一起去，路上有個照應，多打兩個火把，看得清路。」

　　見兩個兒子都這麼說，尤其是清舟向來穩重，有他跟著，周桂香心裡的擔憂去了大半。

　　她看了看晚秋，又看了看一臉期盼的張春燕，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行吧，那你們快去快回，千萬仔細著點。」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林清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轉向林清舟，

　　「對了，三哥，我今個兒瞧著，那娃娃椅子好像已經做好一個了？要不拿過來試試？」

　　林清山臉上露出喜色，

　　「都做好一個了？那我去拿來看看！」

　　張春燕也眼睛發亮，

　　「去吧去吧，我也想看看長什麼樣子。」

　　周桂香見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又連忙招呼，

　　「哎呀，吃了飯再整，吃了飯再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