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倆吃著白面饅頭，喝著金黃小米粥的時候。

　　河岸邊，林家的茶攤前，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熱火朝天的景象。

　　晨霧散盡，秋陽的熱力開始蒸騰碼頭。

　　船隻靠岸，力工號子響起，車馬粼粼，人聲鼎沸。

　　小小的茶攤很快被喧囂和熱浪包圍。

　　張春燕起初的僵硬和忐忑，

　　在第一位客人喊著「嫂子，來碗茶，渴死了！」並將一枚溫熱的銅闆拍在桌上的那一刻，就被一種更強大的本能驅散了。

　　那是她操持家務多年練就的，對活計近乎條件反射般的麻利和責任心。

　　「哎，來了！您稍坐！」

　　張春燕幾乎是立刻應聲，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響亮鎮定。

　　手上動作不停，長勺探入桶中，穩穩舀起一碗澄澈的涼茶，手腕一翻，茶水平滑注入竹杯，

　　水面在杯沿微微一顫，恰到好處，一滴未灑。

　　動作乾淨利落，甚至帶上了幾分在家裡分菜盛飯時的熟練。

　　「嫂子好麻利！」

　　那力工接過，一飲而盡，痛快地抹了把嘴，將空杯放回。

　　「您慢走。」

　　張春燕下意識地接了一句，手指已飛快地將那枚銅闆撿起，看也沒看就塞進了自己的塔鏈裡。

　　動作行雲流水，好似已做過千百遍。

　　林清山在一旁看得有些發愣，怎得春燕也這麼熟練？

　　他原本做好了隨時救火，幫媳婦應對各種窘況的準備，可眼下的張春燕，

　　除了最初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竟是越忙越穩，越忙越快。

　　「兩位大哥，茶馬上好！」

　　「收您兩文！」

　　「這位大叔，不要涼茶是吧？有，有，涼白開也有！」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碰著您了，沒磕著吧？」

　　隻見張春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這邊剛收完錢，那邊已留意到有熟客朝空杯示意，手上舀茶的動作不停，嘴裡還能抽空安撫一下不小心撞到攤子邊沿，正齜牙咧嘴揉胳膊的年輕腳夫。

　　臉上始終帶著一種溫婉卻又不失爽利的笑容，那笑容不諂媚，不怯懦，就是尋常人家待客的誠懇與熱情，在碼頭這粗糲的環境裡，反而顯得格外熨帖人心。

　　算賬更是她的強項。

　　在家時，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人情往來，周桂香多是和她商量著來，她心裡自有一本清晰的賬。

　　此刻面對零散銅錢，她手指翻飛，心算如電，收錢找錢幾乎沒有停頓。

　　偶爾有那想渾水摸魚，少給一文的，或是故意拿磨損嚴重的劣錢充數的，

　　她目光一掃，笑容不變，聲音卻清晰溫和地指出來，

　　「這位大哥，您這錢....好像還差一文？」

　　「這錢磨損得厲害，您看是不是換一個？」

　　態度不卑不亢，讓對方訕訕地補上或換掉，發作不得。

　　「嘿，林大郎，你這媳婦可以啊！比你利索多了！」

　　有相熟的力工拍著林清山的肩膀打趣。

　　林清山撓頭憨笑，看著妻子在人群中穿梭忙碌卻有條不紊的背影，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流下，眼底卻滿是驕傲和安心。

　　他就知道，春燕是能幹的，隻是以前沒機會展露罷了。

　　張春燕聽到了那聲誇讚，耳根微微一熱，手上動作卻未停。

　　她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在忙碌中不知不覺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充實的暢快感。

　　汗水浸濕了鬢角，新換的乾淨衣裳也蹭上了些水漬和灰塵，可她全然不顧。

　　這種被需要，被認可，用自己的雙手實實在在創造價值的感覺，

　　與她在家操持家務，養育孩子時的滿足感不同，更直接，更鮮明，帶著市井的煙火氣和生命的活力。

　　忙碌的間隙，張春燕擡頭擦了把汗，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河面，波光粼粼，船隻穿梭。

　　心頭那點對晚秋，清舟的擔憂，對家中幼子的牽挂，並沒有消失，

　　但被這洶湧的生活浪潮和手中切實的活計暫時沖淡，壓到了心底某個角落。

　　陽光越來越烈，茶攤前的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張春燕的身影在蒸汽，人影和秋陽中忙碌穿梭，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額發被汗水沾濕貼在頰邊，

　　臉上卻煥發著一種林清山許久未見的，充滿生機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