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瞎折騰人
周長庚在田埂上站了片刻,將那觸目驚心的景象深深印在腦子裡,這才轉身,又快步折返回林家小院。
他心中焦急,但好歹還記著買的紙紮是給家裡白事用的,直接拎著去尋村長說道蝗蟲的事,實在不吉利,也容易惹人閑話。
回到林家,張春燕已將捆紮好的紙紮放在堂屋門口陰涼處。
周長庚道了聲謝,提起那包裹,也顧不上再多說,隻匆匆對張春燕道,
「大妹子,多謝了!我這就回去!」
說罷,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朝著杏花村的方向疾走。
杏花村,周長庚家,午後稍晚。
周長庚緊趕慢趕,回到杏花村時,日頭已微微偏西。
他先回了自己家,將紙紮小心翼翼放在堂屋角落,用塊舊布蓋好,
又對聞聲出來的媳婦低聲快速交代了幾句,
「清水村那邊蟲子鬧得兇,全村都在滅蝗,我得趕緊去找長山哥說說」,
也顧不上喝口水,抹了把臉上的汗,轉身就又出了門。
杏花村比清水村略大些,但此時也顯得比平日安靜,隻有些老人和孩子在樹蔭下納涼,偶爾有幾聲懶洋洋的雞鳴狗吠。
田間地頭,隻零星見著幾個人影在慢悠悠地幹活,全然沒有清水村那種全民皆兵,如火如荼的緊張氣氛。
周長庚心裡更急了,徑直朝村長周長山家走去。
周長山論輩分是他同輩的族兄,字牌都是一輩的,
年紀比他大七八歲,為人說不上壞,但性子有些綿軟,遇事喜歡往後縮,以往村裡大事小情,
多是裡正周秉坤拿主意,出面張羅,周長山這個村長,更多是幫著跑跑腿,傳傳話。
如今周秉坤失蹤數日音訊全無,村裡就像少了主心骨,有些亂糟糟的。
到了周長山家,院門虛掩著。
周長庚敲了敲門,裡面傳來周長山有些憊懶的聲音,
「誰啊?進來。」
推門進去,隻見周長山正坐在堂屋門檻上,就著一小碟鹹菜,慢吞吞地喝著稀粥,
顯然也是剛下地回來不久,臉上帶著勞作的疲憊。
「長山哥。」
周長庚叫了一聲,也顧不上客套,開門見山道,
「我剛從清水村回來,買了點紙紮,你猜我在那邊看見啥了?」
周長山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喝了口粥,
「看見啥了?總不是看見周裡正了吧?」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煩躁和無奈。
周秉坤失蹤,陳氏隔三差五過來找他商量,想法子,
他能有什麼法子?
他這村長一直當得名不副實,如今還多了不少麻煩。
「不是裡正的事!」
周長庚急道,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十分急促,
「是蝗蟲!清水村那邊,蝗蟲卵和若蟲,多得嚇人!
他們全村,從昨天開始,男女老少能動的全下地了!
挖卵的挖卵,清草的清草,田埂上都快站不下腳了!
那陣勢,看著就叫人心裡發慌!」
周長山喝粥的動作頓住了,眉頭皺了起來,
「真有這麼嚴重?十三號那天好像瑞東他們好像去了清水村,沒回來說這事啊?」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猶豫。
「周瑞東去過清水村啊?」
周長庚一愣,隨即更急了,
「那他怎麼沒在村裡說道說道?這可不是小事啊!長山哥,我去看了,清水村那邊絕不是小題大做!
那蟲子,怕是真能成災!咱們村跟清水村地挨著,他們那邊那麼多,咱們這兒能少了?
要是等它們都長成了翅膀飛起來,咱們地裡的莊稼還要不要了?」
周長山放下粥碗,嘆了口氣,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為難和一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怠惰,
「庚子,你說的在理,可你看現在村裡這樣子,周裡正不知去向,人心惶惶,
我說話....有幾個人聽?
讓大家像清水村那樣,全家老小頂著日頭下地挖蟲子,清雜草?那得多累?
肯定有人嫌麻煩,不肯動,我要是強壓著,到時候鬧起來,誰臉上好看了?再說了,」
他聲音更低了些,
「萬一沒他們說的那麼嚴重,咱們興師動眾的,不是白折騰?還惹人埋怨。」
「可萬一要是真的呢?!」
周長庚見他這副推諉的樣子,又氣又急,
「長山哥,你是村長!這時候你不站出來說話,誰站出來?等蟲子真撲到地裡,哭都來不及!
那可是咱們一年的口糧,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周瑞東他...」
他想起周瑞東家裡正失蹤,或許心神不寧,沒把這事太放在心上,
但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涉及裡正家,不好多說,隻道,
「他可能覺得自家事大,沒顧上,可咱們不能不管啊!」
周長山被他說的有些坐不住,站起身在堂屋裡踱了兩步,
依舊猶豫不決,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唉,你是不知道,現在讓村裡人幹什麼都難,
修個水渠都推三阻四,何況是這沒影的蟲災...要不,我先去自家地裡看看?要是真有,我再...」
「等你看完,黃花菜都涼了!」
周長庚是真急了,也顧不得客氣,
「清水村那邊可是已經幹了兩天了!
咱們再耽擱,蟲子可就長腿了!
長山哥,你要是不好出面,我跟你一起去挨家挨戶說!
把我在清水村看到的告訴他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莊稼被禍害吧?」
見周長庚如此堅持,話也說得在理,周長山終究還是被說動了幾分。
他想了想,一咬牙,
「行!那就...那就先敲鑼,把各家能主事的叫到曬場,我把情況說一說,至於聽不聽就看大家的了,唉,這都什麼事兒...」
他找出那面蒙塵的銅鑼,和周長庚一起出了門。
不久,杏花村上空響起了斷斷續續,有些遲疑的鑼聲,伴隨著周長山不那麼洪亮的喊聲,
「各家各戶注意了...有要緊事商量,都到曬場來一趟...關於地裡蟲子的...」
鑼聲和喊聲在安靜的村落裡傳開,引來一些好奇或疑惑的目光。
有些人慢吞吞地放下手裡的活計,朝曬場走去,
有些人從門裡探出頭看了看,又縮了回去,
還有些人,比如幾戶懶散人家,乾脆裝作沒聽見,去都不去。
曬場上,人漸漸聚集,但比起清水村那晚李德正敲鑼時的迅速和齊整,顯得稀稀拉拉,不少人臉上帶著事不關己的漠然和不耐煩。
周長山站在碾子上,有些磕巴地將周長庚帶回的消息和自己的擔憂說了,號召大家趕緊下地查看,防治。
下面頓時議論開來。
有人將信將疑,有人說自家地裡好像蟲子是多了點,更多人則抱怨天熱,活累,覺得村長大驚小怪。
還有人低聲嘀咕,
「周裡正都不在,誰知道真的假的...」
「就是,別是瞎折騰人...」
周長庚急得在一旁插話,把自己在清水村的見聞詳細描述了一遍,說得口乾舌燥。
有些人聽了面色凝重起來,但仍有不少人無動於衷。
周長山站在那有些搖晃的石碾子上,聽著下面嗡嗡的議論聲,
看著那一張張漠然,懷疑,不耐煩的臉,心頭那股好不容易被周長庚激起來的幾分熱氣,
就像被戳破的豬尿泡,迅速癟了下去,隻剩下滿滿的疲憊和早知如此的無力感。
他本就不是個能服眾的人。
以往靠著周秉坤的威信和手腕,他還能狐假虎威,把事情推行下去。
如今周秉坤生死不明,他這個村長的名頭,在這些人眼裡,怕是比地裡的土坷垃重不了多少。
修水渠,攤派勞役這些實實在在,關乎各家利益的事都推不動,何況是這沒影的蟲災?
說得再多,怕是更惹人厭煩,覺得他小題大做,瞎指揮。
「行了!都靜一靜!」
周長山提高了聲音,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但語氣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焦躁和不耐,
「該說的,我都說了!長庚也從清水村親眼看見了,人家全村老小都在地裡忙活!
為啥?不就是怕蟲子成了災,一年收成打水漂!
話我帶到了,信不信,幹不幹,是你們各家自己的事!」
他目光掃過人群,看到有人撇嘴,有人扭頭,隻有少數幾個平日裡還算勤快本分的漢子面色凝重,低頭思索。
他心裡的那點責任感,終於被現實的冷水徹底澆滅。
「反正我把話放這兒了!」
周長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也帶著撇清關係的急切,
「到時候蟲子真要是烏泱泱飛起來,吃了誰家的莊稼,可別怪村裡沒提醒!
別到時候哭爹喊娘,又來怪我周長山沒管!
我管了,你們不聽,我有啥法子?!」
他這話說得重,帶著氣,也徹底把責任推了出去。
下面頓時一陣騷動,有人面露不滿,低聲嘟囔「你當村長的不管誰管」,
但也隻是嘟囔,沒人真站出來說什麼。
周長山不再看他們,從石碾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一旁急得臉紅脖子粗的周長庚擺了擺手,
低聲道,
「庚子啊,你也看見了,不是我不說,是說了沒用,盡到心就行了,自家地要緊,我先回去看看。」
說罷,竟真的不再理會曬場上尚未散去,議論紛紛的人群,低著頭,背著手,快步離開了曬場,那背影竟有幾分倉皇逃離的意味。
「長山哥!你...」
周長庚還想叫住他,可看著他那決絕離開的背影,再看看曬場上漸漸散開,依舊沒什麼緊張感的村民,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聲長長的,無力的嘆息。
曬場上的人三三兩兩地散去,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有人搖著頭回家,有人則完全不放在心上,覺得是村長和周長庚瞎咋呼,繼續慢悠悠地晃回家,準備吃晚飯,
還有幾個懶漢,甚至嬉笑著打賭,說看清水村人能折騰出什麼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