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披頭散髮
六月十四,夜幕初降。
當日頭徹底沉入西山,天邊隻剩一抹暗紅的霞光時,林家人終於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扛著沾滿泥土草屑的農具,一個接一個地回到了小院。
每個人都像是從泥水裡撈出來又被太陽烤乾了幾遍,衣衫被汗浸透又曬乾,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
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塵土和細小的劃痕,頭髮也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
林清山進門就把鋤頭往牆根一靠,一屁股坐在井台邊的石墩上,大口喘著氣,連話都懶得說。
林清舟和林清河也沒好到哪裡去,默默放下工具,就去打水沖洗。
晚秋更是累得披頭散髮的。
「都累壞了吧?快,洗洗,吃飯!」
周桂香心疼地看著孩子們,揚聲朝竈房喊,
「春燕,飯好了沒?人都回來了!」
「好了好了!娘,馬上就能開飯!」
張春燕的聲音從竈房傳來,帶著忙碌後的輕快。
她一手抱著咿咿呀呀的柏川,一手麻利地往堂屋桌上端菜。
知暖已經睡了一小覺,此刻精神正好,在搖床裡揮舞著小手。
等一家人草草沖洗了手臉,在堂屋圍坐下來時,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紅燒兔肉。
用的是之前吃那一隻剩下的半隻,還是熏過的。
肉質緊實,帶著柏枝特有的熏香,被張春燕用姜蒜和一點豆瓣醬燒得醬色紅亮,油汪汪的,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兔肉周圍,堆著切成大塊的粉糯野山藥,吸飽了湯汁,比肉還誘人。
除了這盆硬菜,桌上更多的是各式野菜。
一大海碗清炒嫩蕨菜,隻用蒜末和一點點豬油渣提味,碧綠爽脆,
一盆涼拌野芹菜,焯水後加了點醬油和野蔥油,
還有一碟用前幾天曬的野蔥和雞蛋一起炒的野蔥炒蛋,金黃翠綠,香氣獨特。
主食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新蒸出來的雜糧餅子和一鍋稠乎乎的糙米粥,管夠。
「今兒個累狠了,都多吃點!」
周桂香給每人碗裡夾了一大塊兔肉,又舀了滿滿一勺山藥,
「春燕忙活一下午,這兔肉燒得入味,山藥也燉爛了,野菜都是今兒個順手從地頭帶回的嫩尖,新鮮,
餅子粥都多,吃飽了才有力氣,明兒個還得接著幹呢!」
沒有人客氣,勞累了一整天,腸胃早就空空如也。
筷子紛飛,啃肉喝粥咬餅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熏兔肉鹹香耐嚼,極為下飯,野山藥粉糯清甜,正好中和肉的油膩,幾樣野菜或脆或嫩,帶著山野的清新,讓人胃口大開。
就連平時飯量不大的晚秋和林清河,也都就著菜喝了兩大碗粥,吃了好幾個餅子。
林清山更是風捲殘雲,兔肉骨頭啃得乾乾淨淨,雜糧餅子一口氣吃了五六個。
飯桌上少有的安靜,隻有咀嚼聲和喝粥的呼嚕聲,偶爾夾雜著周桂香給柏川喂米糊的輕柔話語和張春燕低聲哄知暖的聲音。
這是一種疲憊到極緻後的滿足與安寧,食物帶來的熱量和慰藉,緩緩驅散著身體的酸痛和心頭的焦灼。
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來,張春燕這才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小堆黃澄澄的銅錢。
她將布包推到周桂香面前,臉上帶著些笑意,道,
「娘,這是今兒個賣紙紮的錢,杏花村來了個人,買了兩對金童玉女,一個宅子一輛車,一共一百四十文,
另外,後晌還有個下河村的人路過,聽說了也買了一對小金童,三十文,都在這兒了,一百七十文,你點點。」
周桂香接過那沉甸甸的,還帶著體溫的銅錢,臉上露出些真切的笑容。
接過布包也沒有點,隻感嘆道,
「哎,這兩日,地裡忙成那樣,家裡這攤子倒也沒閑著,看來這紙紮的營生,是真能做些,
清舟,你們之前做的那些,怕是賣得差不多了吧?」
林清舟咽下最後一口粥,點頭道,
「嗯,剩下的不多了,頂多還能湊出兩三對簡單的,地裡這活計一時半會兒完不了,
我和清河,晚秋明後天怕是還得接著下地,做紙紮的時間就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