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2章 傳承與接力
「不好!血崩了!」
周桂香失聲低呼,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陳阿婆也臉色劇變,處理完孩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林清河瞳孔一縮,方才那點慶幸蕩然無存,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父親說過,醫者慌亂,便是將病人推向鬼門關。
他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卻清晰地對周桂香道,
「娘,止血散!一半內服,一半用溫水調了敷在產婦臍下關元,氣海兩穴!
陳阿婆,勞煩你按壓產婦小腹中極穴,力道要穩,莫要慌亂!」
說話間,他已飛快打開針囊,抽出一枚長約三寸的細毫銀針,在油燈火苗上迅速燎過,看準李金花小腿內側的三陰交穴,
果斷刺入,撚轉提插,動作雖不如父親老辣,卻自有一股少年人全神貫注的銳氣與沉穩。
這一針下去,湧出的鮮血似乎微微一頓。
然而,出血並未完全止住,李金花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灰敗,呼吸越發微弱。
「參片!再含參片!」
周桂香急道,可是參片已經用完。
「娘,參片沒了!」
林清河額頭也滲出細密的汗珠,手下銀針不停,又取一針刺入足內側的隱白穴,這是脾經井穴,有統血固脫之效,
但對這來勢洶洶的血崩,效果似乎仍顯不足。
他心中焦急,知道自己經驗尚淺,這般兇險的血崩,單憑自己恐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道沉穩中帶著急切的聲音,
「清河!情況如何?!」
是林茂源!
原來,李金花這一番生產折騰,從發動到險象環生,時間竟已過去了近兩個時辰。
林清山趕著牛車接上張春燕和林茂源從鎮上回來,剛到家門口,便從焦急等候的晚秋口中得知了李家早產兇險之事。
林茂源連家門都未進,藥箱都來不及放下,問明情況便立刻趕了過來。
他大步跨進產房,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目光如電,瞬間掃過炕上氣息奄奄,身下染血的李金花,周桂香手中那包著止血散的葯碗,
陳阿婆按壓的手,以及正在施針,額角見汗,神色緊繃卻眼神堅定的兒子。
父子倆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一瞬。
林清河眼中驟然爆發出看到救星般的亮光,但手下銀針絲毫未亂,語速飛快地低聲彙報,
「爹!金花姐早產雙胎,老二橫位臍帶先露,已勉強拽出,母子暫安,
但產婦產後血崩,脈象沉細欲絕,滑脫之勢已成!我已針三陰交,隱白,用止血散內服外敷,按壓中極,但....」
「知道了。」
林茂源打斷他,聲音沉靜如水,帶著一種歷經無數危機而淬鍊出的,能瞬間定住人心神的強大氣場。
他沒有立刻接手,反而快步走到炕邊,就著林清河還搭在李金花腕間的手,三指一併,沉心診脈。
隻一息,他便對情況瞭然於兇。
「針下得對,但力有未逮。」
林茂源語速快清晰,是對兒子說,也是對屋內所有人說,
「崩漏急症,止血如救火,需用猛葯,下重手,你記住,此刻產婦氣血將脫,尋常穴位力道不足,需取斷紅穴!」
「斷紅穴?」
林清河一怔,這是父親手劄中提到過的經驗奇穴,位於手背第二,三掌骨之間,指蹼緣後方赤白肉際處,
對婦人血崩有奇效,但下針需極準,極深,刺激極強。
「對!由此進針,針尖斜向腕橫紋,進針一寸半至兩寸,強刺激,撚轉提插,以病人手指抽搐為度!」
林茂源一邊說著,一邊已從自己藥箱中取出一枚更粗些的銀針,在火上燎過,卻並未自己動手,
而是遞向林清河,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來!」
林清河看著父親遞來的銀針,又看看炕上生命跡象正在飛速流逝的李金花,心臟狂跳。
這是父親在考較他,也是在最危急的時刻,將重任交託給他!
這一針若成,或能搶回一線生機,若稍有偏差,刺激過度,不及,都可能加速崩潰。
「清河!」
林茂源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催促,
「果斷!」
這兩個字敲碎了林清河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他放下自己手中的針,深吸一口氣,接過父親遞來的銀針。
指尖觸及針身,竟然奇異地鎮定了下來。
父親信任他,交於他手,他不能退縮!
他凝神,在李金花右手手背尋到那處並不起眼的斷紅穴,手指穩如磐石,對準,刺入!
針尖破皮,緩緩推進,一寸,一寸半.....他能感覺到針下的阻滯與微妙變化。
李金花昏迷中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繼續!再深半分!撚轉!」
林茂源緊盯著他的動作,沉聲指導。
林清河手腕用力,輕輕一提一插,同時手指快速撚轉針尾。
昏迷中的李金花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悶哼,被周桂香按住的手臂猛地彈動了一下,手指果然出現了輕微的抽搐痙攣!
「就是此刻!穩住!持續撚轉十五息!」
林茂源喝道,自己則迅速打開藥箱,取出一個更小的瓷瓶,倒出兩顆赤紅色,僅綠豆大小的藥丸,
「參附回陽丹!快,溫水化開,撬開牙關,灌下去!」
周桂香連忙接過,用溫水化開,和陳阿婆一起,小心翼翼地撬開李金花緊閉的牙關,將葯汁一點點灌入。
林清河額上汗珠滾落,也顧不上擦,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嚴格按照父親的指示,持續著撚轉提插的手法。
他能感覺到,隨著自己的行針和父親灌下的葯,李金花手腕下的脈搏,
那原本急速滑脫,幾乎要抓不住的跳動,似乎....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試圖穩住的力量?
十五息,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停針!留針!」
林茂源再次開口。
林清河立刻停止動作,但手指穩穩扶著針尾,不敢鬆懈。
他看向父親,眼中帶著詢問。
林茂源已再次搭上李金花的腕脈,凝神細品。
屋內落針可聞,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和油燈偶爾的噼啪聲。
半晌,林茂源緊鎖的眉頭微微鬆開一線,長長舒出一口氣,
對滿懷希冀又不敢置信的周桂香,陳阿婆,以及外間幾乎要衝進來的李守田等人,沉聲道,
「血止住了,脈象仍虛弱,但滑脫之象已緩,有根了。」
「止住了...」
周桂香的聲音帶著顫,幾乎虛脫。
「嗯。」
林茂源肯定地點頭,
看向保持施針姿勢的小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驕傲,
「清河,做得好,現在慢慢起針,起針後按壓針孔,之後每隔半個時辰,針一次足三裡,三陰交,用補法,固本培元,參附回陽丹,兩個時辰後再服一丸。」
「是,爹。」
林清河應道,聲音也有些發飄,倒不是害怕,是耗盡心神後的虛脫。
但他依言,極其輕柔緩慢地將銀針起出,用乾淨棉球按壓住針孔。
直到此時,屋內所有人才真正敢將那口一直憋著的氣吐出來。
陳阿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喃喃道,
「老天爺....可算是.....從鬼門關搶回來了.....」
外間的李守田聽到裡面的對話,再也支撐不住,順著門框滑坐在地,捂著臉,壓抑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這次是劫後餘生的宣洩。
周桂香看著並排躺在母親身邊,裹在柔軟襁褓裡安然睡去的兩個早產兒,
再看看雖然昏迷但呼吸漸趨平穩,臉上恢復了一絲極淡血色的李金花,
一直強撐著的身體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林清舟扶住。
「娘,你也累壞了,先坐下歇歇。」
林清舟低聲道。
周桂香擺擺手,目光卻看向林茂源和林清河。
父子倆一個沉穩如嶽,一個青澀卻已初露鋒芒,並肩站在炕前,檢查著產婦的情況,低聲交換著後續調養的方子。
燈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一種無聲的傳承與接力在此刻進行。
她心中百感交集,有對李金花母子的慶幸,有對丈夫兒子的自豪,更有一種歷經兇險後,對生命與醫者仁心的深深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