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他說什麼了?
王紅霞連聲催促,比自己得了好處還高興。
李蘭香心如擂鼓,手忙腳亂地理了理身上那件最好的水紅色衫子,又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確認髮絲整齊,絹花嬌艷,
這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端起母親準備好的,裝著幾筷子腌蘿蔔醬菜的小碟,邁著刻意放輕卻仍有些發軟的步子,走向西廂房。
走到門口,她又頓住了,回頭看向母親,眼中帶著怯意和求助。
王紅霞朝她使了個鼓勵的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
「機靈點!」
李蘭香再次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低著頭走了進去,不敢直視炕上的人,
隻將醬菜碟子放在粥碗旁邊,聲音細若蚊蚋,
「崔...崔公子,娘讓我給您送點小菜...您,您慢用。」
沈雲昭擡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今日顯然精心打扮過,衣衫是最好的一件,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別著新鮮的絹花,臉頰緋紅,睫毛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一副我見猶憐的嬌怯模樣。
若是尋常書生,或許真會被這淳樸中帶著刻意的風情所打動...
沈雲昭放緩了聲音,語氣比方才對王紅霞時,似乎又多了那麼一絲溫和,
「有勞李姑娘,粥很香,小菜看著也爽口,姑娘...你費心了...」
這一聲「費心了」,聽在李蘭香耳中,簡直如同仙樂。
她猛地擡起頭,撞進沈雲昭那雙此刻刻意收斂了鋒芒,顯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笑意的眼眸,
隻覺得心跳都快停止了,臉上滾燙,連耳根都紅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原先想好的幾句客氣話忘得一乾二淨,隻訥訥地應道,
「不...不費心...公子您...您喜歡就好...」
「令堂與姑娘悉心照料,在下感激不盡,隻是此地終究簡陋,非久留之所...」
沈雲昭話鋒微轉,語氣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
目光也微微垂落,長睫在蒼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更顯脆弱,
「待我傷勢稍愈,也不知該去往何處...」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正好擊中了李蘭香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幻想,
貴人身受重傷,流落至此,前路茫茫,孤立無援....
這不正是話本裡,小姐救助落難書生,而後書生高中,迎娶小姐的橋段嗎?
隻不過,她救助的是比書生更高貴,更俊美的貴人!
李蘭香的心跳得更快了,一股混合著憐憫,仰慕和難以言喻興奮的情緒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公子...公子若不嫌棄,可以...可以多住些時日....我,我和娘一定會好好照顧公子的!」
說完,她又覺得太過直白,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慌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沈雲昭將她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一片冷然的算計,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動與為難。
他微微搖了搖頭,聲音更輕,帶著一種身不由己的悵然,
「姑娘與夫人的厚意,在下銘感五內,隻是...終究是我拖累了你們,
萍水相逢,得此照拂,已是天大的幸事,怎敢再奢求長久叨擾,徒增姑娘與夫人的煩憂?」
他目光越過李蘭香,投向虛無的遠方,語氣裡帶著一絲屬於落難貴公子的傲氣與隱痛,
「不瞞姑娘,在下此番...實際是遭了小人暗算,與家人僕從失散,
家中....雖非鐘鳴鼎食,卻也略有薄產,在地方上還算有些名聲,
若...若他們能循跡尋來,得知是姑娘一家救了我這無用之人,定不會虧待你們的,
金銀田宅,總要讓你們後半生無憂,方算報答了這救命之恩。」
這番話,信息量極大。
先是點明自己是體面人家。
接著拋出家人尋來的可能,並承諾豐厚的報答。
這既安撫了王紅霞對女兒和這公子不穩定的焦慮,又給了她們一個更誘人,更光明正大的盼頭,
不是不明不白地跟著走,而是被貴人家人風風光光地接走報答!
李蘭香聽得心旌搖蕩。
金銀田宅!
後半生無憂!
這比她幻想的帶走更加具體,也更加名正言順!
她幾乎能看到自己穿著綢緞,戴著金釵,被高頭大馬接走的場景了。
但隨即,少女心中那點隱秘的期盼又讓她生出一絲不甘,僅僅是報答金銀嗎?
那...她呢?他對她,難道就沒有一點點...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沈雲昭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那眼神複雜,混雜著感激,欣賞,以及一絲淡淡的,近乎殘忍的坦誠與無奈。
他微微蹙眉,似在斟酌詞句,最終,以一種近乎剖白的,低沉清晰的聲音說道,
「李姑娘...你心地純善,姿容秀美,這些時日的照料,在下並非草木,豈能不知,不動容?」
他看見李蘭香的臉瞬間紅得要滴血,眼中迸發出驚人的亮光,才話鋒一轉,帶著沉重的嘆息,
「隻是...在下家中,早有父母之命,定下的...正室,門第規矩,不可違逆,
若...若姑娘不嫌委屈,待我歸家,稟明父母,或可...以妾室之禮相迎,
雖名分上...委屈了姑娘,但在下在此立誓,定不會在吃穿用度,日常起居上虧待姑娘半分,
必讓你一生安逸,不受人輕侮,這...也算是在下能想到的,對姑娘這番恩情與...心意的,一絲微末回報了。」
妾室。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李蘭香沸騰的幻想上,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隻是...妾。
話本裡,妾是可以被主母隨意打罵,發賣的,是上不得檯面的...
可緊接著,沈雲昭的誓言又在她耳邊迴響。
不會虧待,一生安逸,不受人輕侮....
還有他提到正室時,那無奈又歉然的眼神,彷彿他身不由己,卻願為她爭取最好的一切。
何況,他是貴人啊!
即使是做貴人的妾,也比嫁在這窮鄉僻壤,跟著泥腿子刨食強上百倍,千倍!
他家中略有薄產,他本人又如此俊美不凡....
李蘭香的心在正妻夢破碎的失落與貴人妾的誘惑之間劇烈搖擺,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隻覺口乾舌燥,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沈雲昭見狀,知道火候已到,不宜逼迫過甚。
他適時地流露出疲憊之色,輕輕咳了兩聲,歉然道,
「咳咳....此事...原是在下唐突了,姑娘不必立刻回復,茲事體大,關乎姑娘終身,還需仔細思量,
在下傷勢未愈,前路未蔔,這些...或許隻是空談,徒惹姑娘煩憂罷了。」
他以退為進,將選擇權看似交還給李蘭香,實則加深了她的糾結與不舍,
他現在提了,是真誠,
他傷好了可能就走,是現實,
他不逼她立刻決定,是尊重。
這一切,都完美地契合了一個落難但有擔當的貴公子形象。
果然,李蘭香見他咳嗽,立刻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又是心疼又是慌亂,
「公子您別這麼說!您...您先好好養傷!我...我會....我會想的....」
李蘭香語無倫次,既不敢立刻答應做妾,又怕一口回絕斷了這登天的梯子,更怕他覺得自己嫌棄而傷心。
「嗯,多謝姑娘體諒。」
沈雲昭重新靠回枕上,閉上眼,彷彿耗費了極大心力,聲音微弱下去,
「我有些累了...姑娘先出去吧。」
「好,好,公子您好好休息!」
李蘭香如蒙大赦,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才腳步虛浮地退出了西廂房,輕輕帶上門。
靠在冰冷的門闆上,她捂著狂跳的心口,臉上紅白交錯。
堂屋裡,王紅霞早已等得心焦,見女兒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出來,連忙拉她到竈房,急切地問,
「怎麼樣?他又說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