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聽得那聲含含糊糊的「師傅」，心念電轉。

　　有師傅......便說明此人並非與什麼大幫派結了不解之仇。

　　師徒反目，多半是門派內裡的恩怨，這等事，師傅既將他沉塘，大抵是認定他已必死無疑，不至於興師動眾地四處搜尋屍首。

　　隻要這人醒來之後不自己出頭張揚，外人很難曉得他還活著。

　　這般一想，林清舟心中那根綳得最緊的弦便鬆了幾分，這人的麻煩，遠沒有最初所慮的那般兇險。

　　至少不是那種會牽連全村，招來官差的彌天大禍。

　　他轉念又想，這人一身硬功夫，蘇醒之後若恩怨未了，遲早要親自去了斷，斷不會賴在林家不走。

　　眼下還是先幫把他這條命保住吧。

　　林清舟行至正房，輕輕叩了叩窗欞，

　　「爹，那人又燒起來了。」

　　不多時，林茂源披衣推門進來，身後跟著端了油燈的周桂香。

　　林茂源走到炕邊，搭上脈，又翻開那人眼皮細看，眉頭微蹙，

　　「邪熱入裡，閉阻心包，再不退熱，怕要燒壞神智。」

　　他轉身吩咐周桂香，

　　「去把櫃子底下那個小瓷瓶取來，再煎一碗蔥豉湯。」

　　周桂香應聲去了。

　　林茂源自針囊中取出兩根稍長的銀針，刺入那人曲澤、內關兩穴，手法比先前重了幾分，針尖微微震顫，引那內熱往外洩去。

　　周桂香將藥粉兌溫水灌下，又端來新煎的蔥豉湯，一勺一勺地餵了進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那人身上忽地出了一層透汗，額頭上的熱勢眼見著便退了下去。

　　林茂源再次搭脈，微微頷首，

　　「熱退了，脈也緩了，算是穩住了。」

　　他收了針，將被角給那人掖好，低聲對林清舟道，

　　「你盯著些，若不再燒起來，明日便無礙了。」

　　林清舟點頭，

　　「知道了爹，你回去歇著吧。」

　　林茂源拍了拍他肩頭，沒有多言，轉身回屋去了。

　　油燈下，炕上那人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兇膛一起一伏，終於不再戰慄。

　　林清舟在炕沿上重新坐下，靜靜地守著，直到窗紙外透進一絲灰濛濛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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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二，天剛蒙蒙亮，林清山便起了身。

　　他到牛棚裡將大黃套上車，家裡有車廂，冬日裡坐著不灌風，隻是比坐船慢上不少，須得早些動身。

　　他輕手輕腳走到西廂房窗根底下，隔著窗紙低聲道，

　　「清舟，你且好生睡著，我帶大黃送爹和晚秋去鎮上，你不用起來了。」

　　裡頭傳來林清舟含含糊糊的應聲，帶著濃濃的睡意，

　　「嗯....大哥辛苦。」

　　林清山咧嘴一笑，轉身去喚人。

　　晚秋背著工具包坐進車廂裡，林茂源坐在對面。

　　大黃慢悠悠地邁開蹄子，牛車軲轆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路上，林清山忍不住問，

　　「爹，那人怎樣了？活過來了不曾？」

　　林茂源攏著袖子，面色平靜，

　　「活了，熱退了，算是穩住了，不過此事你爛在肚裡，莫往外傳。」

　　林清山拍了拍兇脯，

　　「嘿嘿，曉得，我嘴嚴實著呢！人活著便好，人活著便好。」

　　......

　　清水村這邊，周桂香端了一盆熱水進了西廂房。

　　她擰了布巾，給炕上那人擦了臉和脖頸。

　　那人呼吸綿長，面色雖還蒼白，但唇色已不泛紫，額頭上摸著也不燙手。

　　她回頭看了看炕上另一側蜷成一團的林清舟，這孩子守了一夜，眼下青黑一片，睡得正沉。

　　周桂香心裡一軟，輕手輕腳地給他掖了掖被角，低聲念叨了一句，

　　「好生睡吧，家裡有娘呢。」

　　便端著盆退了出去，不再擾他。

　　到了辰時，日頭升得老高，院子裡陸續來了人。

　　領頭的是李德正家的四個兒子和劉秀雲，後頭跟著李見川，還有李銅柱兩口子，共七八號人，拎著小闆凳在院裡坐了一圈。

　　張春燕搬了張矮桌出來，上頭堆著幾捆劈好的竹篾，挨個分發下去，開始教今日的活計。

　　她坐在那裡，手中飛快地編著樣子，眼睛卻忍不住瞄著裡正家的小兒子，

　　李大海笨手笨腳，耐心也差，一根篾條劈了三刀都沒劈勻，斷口毛毛糙糙的，看得張春燕心裡直冒火。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煩悶，耐著性子又給他示範了一遍。

　　約莫教導了一個時辰，來人就陸陸續續散了。

　　這些天都是這樣，上午來林家學一個時辰，下午再來學一個時辰。

　　畢竟各家也還有事，總不能一天到黑都在人家院子裡待著。

　　等送完了人，太陽升的老高，時間也到了巳時正左右。

　　林清舟這時候也就是睡醒了，剛從西廂房裡出來。

　　張春燕見了，便迎了上去，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低聲道，

　　"清舟啊，你醒了。"

　　林清舟點點頭，見她神色不對，便問，

　　"大嫂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張春燕把上午教人的憋屈一五一十說了，末了道，

　　"我耐著性子教，可有些人不當回事，像是我求著他們學似的...

　　清舟，咱們為何不從外頭請幾個會竹編的師傅來？

　　人家手藝好，教起來也快，也能早些出貨，何必在這受這窩囊氣？"

　　林清舟聽完，笑了笑，

　　"大嫂，請師傅，一來工錢高，二來人家不是本村人，跟咱們不一條心，

　　如今來咱家學手藝的，都是幫過咱家的人，如今合該回饋他們一把，

　　再說了，若是咱們在村裡一家獨大，遲早會出事端的。"

　　張春燕皺眉，也不明說是誰，

　　"有的人笨得要命，劈個篾條都劈不勻，還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林清舟也不需要大嫂明說，也知道是誰，便道，

　　"大嫂你想，村裡人見裡正家都來學了，就知道這生意是大家一起做的，

　　往後咱們在村裡辦事就順暢，想掙錢的人，自然會好好學。"

　　張春燕想了想，嘆了口氣，

　　"倒也是....狗娃子和翠英兩口子確實學得認真。"

　　林清舟道，

　　"所以大嫂你正常教就行，想掙錢的人自然會用心，不用你求著。"

　　張春燕點點頭，心裡那股悶氣散了些。

　　林清舟又問，

　　"大嫂，這兩天可有編出成品來？"

　　張春燕道，

　　"昨日編出了一個，今兒個手上這個才起頭。"

　　林清舟點點頭，

　　"嗯，等下午他們再來時，你拿一個做好的包拿給他們看，就這麼說，

　　隻要編出來的包有這個質量，一百文一個，出一個林家收一個。"

　　張春燕瞪大了眼，

　　"啊！一百文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