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1章 心境
「大嫂,你說若告訴他們,編一隻竹包便給一百文,他們還能不肯下力?」
張春燕愣了一瞬,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還是你會想法子,若是有人跟我說編一隻包就給一百文,我定然卯足了勁去幹!
尋常編一隻大竹筐才賣十幾文,誰不拚命?」
張春燕笑著笑著,忽然自個兒怔住了。
她發覺自己的心境確實與從前不同了,
若是擱在半年前,聽到花一百文收一隻竹包,她能心疼得整宿合不上眼,翻來覆去地掂量這筆賬劃不劃得來。
可如今...眼見著清舟和清山跑船一日進項十幾兩,眼見著家裡起了新宅,買了人,還造了船....
一百文,好像真的不算什麼了。
隻要這錢花出去能讓這買賣周流不息地轉下去,那便值當。
張春燕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成,那我下午便跟他們說。」
......
周桂香端著一盆熱水推開西廂房的門,一眼便見炕上那人睜著眼,正怔怔地望著房梁。
她心頭一喜,連忙跨進來,
「呀,孩子你醒了!」
那人聞聲,眼珠緩緩轉過來,落在周桂香臉上。
他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渴......」
周桂香趕緊放下水盆,麻利地托起他的後頸,拿布巾墊在他兇前,舀了半瓢溫水,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邊。
那人像渴極了,貪婪地吞咽著,幾口水下去,臉上才浮起一絲活人的氣色。
周桂香看他喝完了,又拿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和藹道,
「餓不餓?你再等等,這會子還不到飯時,沒有現成的飯食,我去給你煮碗熱粥,軟爛些,好克化。」
那人眨眨眼睛,表示自己聽到了。
周桂香將他輕輕放下,又風風火火地端著盆出去了。
屋裡又靜了下來。
那人靠在炕頭上,目光追著周桂香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心潮翻湧。
他便是琉兒,打記事起便跟著師傅李青。
李青算不得什麼正經人,裝神弄鬼,倒賣屍首,替人平事,三教九流的見不得光之活什麼都幹。
他和璃兒是李青從亂葬崗的死人堆裡撿回來的,打小跟著他吃盡了苦頭。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紮馬步,打套路,稍有懈怠便是一頓鞭子。
李青對他們,是真好過,也是真打過。
寒冬臘月隻給一碗稀粥,酷暑天逼他們在烈日底下站樁,說是"磨性子"。
可逢年過節,李青又會破天荒地買二兩肉,打半斤酒,
三個人圍在破廟裡喝得面紅耳赤,那時候倒也有幾分師徒父子的溫情。
那天傍晚,李青破天荒拿了一壺酒來找他,臉色平靜得反常。
「琉兒,這麼多年,為師對你如何?」
琉兒愣了愣,答道,
「自然是極好的。」
李青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說,
「那就好。」
等琉兒還沒反應過來,後頸便挨了一記悶棍。
等他再睜眼時,已經被五花大綁,跪在一處廢窯裡。
四面漏風的窯洞裡點著幾根火把,火光搖曳。
面前站著一個滿臉刀疤的中年男人,眼神陰鷙得像條毒蛇,身後還跟著四個打手,手裡提著鐵鏈和浸了水的鞭子。
琉兒掙紮了一下,發現身上的繩子勒進了肉裡,捆法極為刁鑽,
這是李青親手教的那種死結捆法,越掙紮越緊,以他此刻脫力的狀態根本掙不開。
他啞聲道,
"你們是誰?為什麼綁我?這是哪兒?"
刀疤臉冷笑了一聲,蹲下身來,盯著他的臉,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你就是李青的種?倒是有幾分像他年輕時候。"
琉兒皺眉,反駁道,
"那是我師傅,不是我爹,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刀疤臉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打得他嘴角滲血,
"到了這時候還裝蒜?李青害了我女兒的命,今天我要他兒子償命!"
琉兒被打得偏過頭去,腦子卻嗡的一聲。
什麼兒子?
師傅從來沒說過自己有兒子,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師傅從死人堆裡撿來的孤兒。
他強忍著疼,咬牙道,
"你認錯人了!我真不是他兒子!我是他撿來的!"
"撿來的?"
刀疤臉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窯洞裡回蕩,
"那老東西以為自己藏的好,專程撿了個孤兒給他的種打掩護,瞞不過爺的眼睛!"
琉兒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了。
他晃晃腦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要是他真是師傅的種,又怎會被綁到這裡?!
璃兒才是他的種!
刀疤臉見他神色劇變,以為他終於裝不下去了,冷笑道,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李青敢害我女兒,我就要他絕種!"
「我女兒受過的苦,他兒子都得受一遍!」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鞭子雨點般落在琉兒身上。
鹽水浸過的牛皮鞭,每一道都撕開一層皮肉,疼得他眼前發黑。
等鞭子打夠了,刀疤臉讓人把他從木架上解下來,塞進一個麻袋裡,腰上綁了一塊幾十斤重的青石,扛到了河邊。
"下去見了我女兒記得給她帶個話,爹給她報仇了~哈哈哈哈哈~~"
撲通一聲,麻袋沉入了冰冷的河水裡。
琉兒在麻袋裡,渾身被水浸透,石頭拽著他往下沉。
他奮力用藏在袖子裡面的那片薄鐵片割破了麻袋,割斷了腰上的繩子,讓石頭墜入水底。
可腳踝上的繩結,卻是怎麼都碰不到了,
他隻好借著最後一點力氣從麻袋裡鑽出來,浮上了水面,順著水流一路漂到了那片蘆葦盪裡...
...
"咕嚕嚕..."
肚子裡的叫聲把他從回憶裡拽了回來。
琉兒睜開眼,看著這間陌生的土坯房,心裡頭那股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
但現在,他連下炕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先活下去。
外頭傳來周桂香的腳步聲,還有勺子碰著鍋沿的清脆聲響。
粥的香味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