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 沒用廢料
河灣鎮,澄江船廠,未時初。
午休結束的梆子聲剛剛敲過,木作工棚裡重新響起斧鑿鋸刨的聲響。
匠人和學徒們陸續回到各自的工位,空氣裡瀰漫著新鮮木屑和桐油混合的氣味。
晚秋已經提前一刻鐘回到了工棚。
她沒有閑著,將上午練慣用的工具重新檢查了一遍,又將自己工位周圍的木屑碎料歸攏掃凈。
王文景背著手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用舊布包著的什麼東西。
他掃了一眼工棚裡各歸各位的匠人,目光最後落在晚秋已經收拾整齊的工位上,
「秋丫頭,」
他走到晚秋的工位旁,將那捲布包放在長木案上,解開,露出裡面幾樣工具,
一把刃口鋒利的小刨子,一把窄刃的平鑿,還有一卷浸過桐油的細麻繩,以及幾塊已經初步裁好,巴掌大小的杉木闆材。
「從此刻起,你開始上手做點實在東西。」
他拿起一塊杉木闆,又拿起那把窄刃平鑿,手指在闆材邊緣比劃了一下,
「造船先造肋,肋骨是船的骨架,
你今日的任務,就是用這把鑿子,在這幾塊廢料上,給我鑿出合格的榫槽來,
尺寸和深度,都標在這張紙上。」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對摺的草紙,展開,上面用炭筆畫著簡單的示意圖,標註著榫槽的長寬深,筆跡粗獷清晰。
「先拿廢料練手,鑿廢了不怪你,但每一鑿都要想清楚再下手,不是讓你瞎剁,
什麼時候你覺得手熟了,再用這幾塊好料子,給我出一件合格的樣品。」
王文景說完,將那捲工具和圖紙往前推了推,
「做完了,叫我來看。」
他交代完,便不再多留,轉身走向工棚另一端,那裡有幾個匠人正在等他商議一艘小漁船龍骨的拼接方案。
晚秋沒有立刻動手。
她先拿起那張圖紙,仔細看了幾遍,將榫槽的尺寸、深度、位置都在心裡默記了一遍。
然後她拿起那把窄刃平鑿,試了試刃口,又用手指輕輕颳了刮,感受它的鋒利程度。
接著她拿起一塊好料子,並沒有選擇廢料,當然也沒有急著下鑿,而是先仔細觀察木料的紋理走向,用手指沿著預定的開鑿路線輕輕劃過。
工棚裡其他學徒和年輕的匠人,目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幾次。
一個看起來比晚秋大幾歲的青年匠人,正用刨子處理一根長木料,目光掠過晚秋和她面前那捲工具時,
動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那可是正式匠人才會配發的工具,雖然不是全新的,但也不是學徒能隨便拿到的。
他看了一眼王文景的背影,又看了看晚秋,沒有說什麼,隻是收回目光,繼續自己手裡的活計。
旁邊另一個正用墨鬥彈線的中年匠人,也注意到了王文景給晚秋單獨安排活計的舉動,他擡眼看了看,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對上同伴投來的一個極輕微的眼神示意,便又低下頭,專註在自己的工作上。
這些短暫的目光交匯和微妙的停頓,都發生在嘈雜的勞作聲響之中,如果不是刻意留意,幾乎不會被察覺。
沒有人出聲質疑,更沒有人上前挑釁。
大家都是吃手藝飯的,師傅怎麼安排徒弟,是師傅的事。
何況王文景在廠裡的地位,也不是他們能置喙的。
真正的職場上,大家都是有素養的成年人。
即使對一個年輕女孩進入這個行業有所疑慮,也不會當面刁難。
隻是心裡難免犯嘀咕,一個才來幾天的小丫頭,還是個女的,這就開始上手鑿榫槽了?
老王頭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晚秋沒有注意到這些,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沒有放在心上。
畢竟她是來學藝的,不是來唱戲的。
晚秋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經集中在手中的鑿子和面前那塊木料上。
隻見晚秋屏氣凝神,腦中思索,
手臂帶動手腕,不能隻靠手指發力,下鑿時要順著紋理,不能硬頂,
每一鑿的深度要均勻,不能忽深忽淺。
她調整了一下站姿,雙腳微微分開,讓自己站得更穩。
然後左手按住鑿身,右手握錘,對準圖紙上標記的位置,輕輕敲下了第一鑿。
「篤。」
一聲輕穩的響聲。
鑿刃切入木料,沿著紋理切入一小段距離,沒有偏斜,沒有崩茬。
她停下,檢查了一下切口的角度和深度,與自己記憶中的圖紙要求對照了一下,然後調整了鑿子的角度,敲下了第二鑿。
「篤,篤,篤。」
不緊不慢,每一鑿都帶著思考和判斷。
她鑿幾刀,便會停下來,用手指摸一摸榫槽的邊緣和底部,感受是否平整,然後用鑿刃修整一下不平整的地方,再繼續往下鑿。
沒有急於求成,保持著一種穩定專註的節奏。
時間在專註的勞作中悄然流逝。
工棚裡的雜訊都變得遙遠了。
當她終於鑿完第一道完整的榫槽時,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低頭打量自己的作品。
槽壁光滑,槽底平整,四角方正,尺寸與她記憶中的圖紙分毫不差。
一次嘗試,就已經近乎完美,晚秋隻是心中定了定,認可了自己的手藝,但並不驕傲自滿。
她將這塊鑿好的闆材放在一邊,沒有急著去叫師傅,而是繼續拿起另一塊好料子,開始鑿第二道。
她打算把所有料子都做完,再一併請師傅來看。
當王文景處理完那邊龍骨拼接的商議,背著手走回來時,他看到晚秋的工位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塊鑿好榫槽的闆材,
晚秋正用一塊乾淨的舊布,仔細地擦拭著那幾件工具的刃口,塗抹上一層薄薄的桐油,防止生鏽。
她的動作不急不躁,帶著一種做完事情後收尾的從容。
王文景眉頭一挑,居然沒有用廢料練手?
他走過去,沒有出聲,直接拿起那三塊成品,逐塊檢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