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4章 燙
「燙燙燙燙燙!」
林清山夾起一塊豆腐,在滾湯裡涮了幾涮,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下一瞬便被燙得齜牙咧嘴,含糊不清地叫道,
張春燕坐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慢著點,又沒人跟你搶。」
林茂源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地開口,
「吃飯不宜過燙,燙食入口,易傷咽喉,損食道,久而久之,腸胃也要受損,你且吹涼了再吃。」
林清山被老爹和媳婦接連說了兩句,嘿嘿笑了一聲,也不惱,夾起下一塊豆腐,
老老實實地吹了好幾口氣,才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點了點頭,
「嗯,這下好了,不燙了,香!」
此時正是戌時初,晚秋和林茂源都歸家了,堂屋裡熱氣騰騰。
一張方桌中央擺著鼎罐,底下的陶盆裡燃著幾塊通紅的炭火,鍋裡乳白色的骨頭湯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水面浮著幾顆紅棗和幾段蔥白,香氣隨著蒸汽瀰漫了整個屋子。
桌面上擺著幾碟切好的菜蔬,白菜,蘿蔔,南瓜,豆腐,還有一盤切得薄薄的臘肉片,肥瘦相間,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一家人圍坐在鍋子旁,你一筷我一筷地涮著菜和肉,熱湯下肚,渾身都暖洋洋的。
疏影坐在兩個娃娃椅子旁邊,時不時給柏川和知暖喂幾口專程做的菜丁糊糊。
林清芬喝了一碗熱湯,臉色紅潤了不少。
林清河埋頭吃著,偶爾擡頭看一眼晚秋,見她吃得開心,便又低頭繼續吃。
周桂香坐在桌邊,看著一家人吃得熱熱鬧鬧的,心裡頭覺得踏實,自己也不怎麼動筷,
隻是偶爾往鍋子裡添一勺湯,或給誰的碗裡夾一塊肉。
一頓飯熱熱鬧鬧地吃完了。
晚秋放下碗筷,沒有急著去歇著,走到院子角落那堆今天林清舟買回來的木料前,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檢視過去。
榆木櫓桿通體筆直,紋理順滑,梓木櫓葉寬窄合適,分量輕盈,三根杉木槳身也都沒有瑕疵。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轉頭對跟過來的周桂香道,
「料子都不錯,三哥會挑。」
周桂香點了點頭,道,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做?不會又要開始趕夜工吧?」
晚秋嘿嘿一笑,
「嘿嘿,今晚不趕,今晚就畫個線。」
說完,晚秋蹲下身,從工具包裡掏出一支炭筆,又摸出一把軟尺,在榆木櫓桿上比了比,
用炭筆畫了一條標記線,又在梓木和杉木上也分別畫好了尺寸線,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林清山道,
「大哥,還是跟之前一樣,你按照我畫線的位置,幫我粗粗地修整一下外形,刨掉多餘的部分就行,
精細的活計,等我晚上回來再做。」
林清山走過來,蹲下身看了看那些炭筆標記,點了點頭,
「沒問題,交給我吧。」
「....」
林家小院很快便安靜了下來。
各房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滅了,土黃蜷縮在廊下的草墊子上,把蓬鬆的大尾巴蓋在鼻子上,也沉沉地睡了過去。
-
醜時。
白府後院的正房裡,林靜友在一片混沌中睜開了眼睛。
頭痛欲裂,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跳動著。
他下意識地想要翻身,卻發現渾身上下像是被車輪碾過一般,每一塊肌肉都泛著酸脹的疲憊。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塞了一團沙子,胃裡空空蕩蕩,泛起一陣陣灼燒般的飢餓感。
他茫然地盯著頭頂的帳幔,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不知道現在是何時,隻記得一些破碎的,不成片段的畫面....
林靜友試圖撐起身子,身旁便傳來一聲輕輕的吸氣聲。
周婉茹被他驚醒了。
她其實根本沒有睡沉,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痛的,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組裝了一遍。
她睜開眼睛,看到林靜友正撐著胳膊想要坐起來,便輕聲說了一句,
「醒了?」
林靜友轉過頭,看到周婉茹披散著長發,半靠在床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他能看到她脖頸處有幾道淡淡的紅痕。
他的目光在那紅痕上停了一瞬,又慌忙移開,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林靜友聲音沙啞茫然,
「我...」
林靜友開口,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以為周婉茹會狠狠責怪他。
可周婉茹隻是靠在床頭,一雙眼看著他那副茫然無措的樣子,心裡頭湧起難以言說的情緒。
她想起林靜友在那藥力發作,理智崩塌的時刻,他卻推開了那個女人,跌跌撞撞地逃了出來。
他在那種狀態下,還能跑出來。
他是在看到自己之後,才徹底失去控制的。
周婉茹垂下眼簾,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在床前的地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心裡,或許是有她的。
於是她主動開口,隻說,
「餓不餓?我讓人去給你熱一碗粥。」
林靜友微微睜大了眼睛,喉嚨動了動,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