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2章 牡丹亭
聚賢樓的雅間內,空間不算多麼寬敞,但布置得還是十分雅緻的。
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窗下擺著一盆應季的秋菊,黃白相間,開得正盛。
窗扉半開,秋風穿堂而過,帶來樓下街市隱隱的喧囂,又不至於擾了室內的清凈。
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冷盤,色澤瑩潤,擺盤精緻,光是看一眼便叫人食指大動。
陳寶兒拉著晚秋坐下,也不用晚秋動手,自己提起筷子便夾了一塊水晶餚肉放進晚秋面前的碟子裡,
「你先嘗嘗這個,他家的水晶餚肉是招牌,我聽好幾個人說過了。」
晚秋低頭看了看碟中那片薄如蟬翼的餚肉,晶瑩剔透,能隱約看到肉凍下粉嫩的瘦肉紋理。
水晶餚肉
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口感爽滑彈牙,肉香與酒香在口中交融,鹹鮮適口,絲毫沒有油膩之感。
「好吃。」
陳寶兒見她喜歡,比自己吃了還高興,又給她夾了一塊松鼠鱖魚。
魚肉炸得恰到好處,澆汁酸甜濃郁,入口外酥裡嫩。
接著又上了一道蟹粉豆腐、一道紅燒獅子頭、一盅火腿燉冬瓜湯,外加一碟碧綠的清炒時蔬。
菜式不算繁複,卻道道見功力,用料紮實,火候精準。
晚秋在家中吃飯,向來是有什麼吃什麼,雜糧餅子就著鹹菜便是一頓,偶爾沾些葷腥便算是改善了。
像這樣正正經經地坐在酒樓裡,一道一道地品嘗精心烹制的菜肴,對她來說是極難得的體驗。
她沒有狼吞虎咽,每一道菜都細細地嘗,認真地品味,偶爾擡眼看看對面的陳寶兒,見她吃得眉飛色舞,自己也不由得跟著笑起來。
陳寶兒夾了一筷子蟹粉豆腐,吃了一口,卻皺了皺眉,放下筷子,略帶挑剔地評價道,
「這道菜做得不行,蟹粉的鮮味沒吊出來,豆腐也老了,比京城那家差遠了。」
她說著,又夾了一筷子松鼠鱖魚,嚼了兩下,又搖了搖頭,
「這魚炸得倒是酥,可澆汁太甜了,壓住了魚本身的鮮味,京城松鶴樓的松鼠鱖魚那才叫一絕,澆汁酸甜適中,魚身外酥裡嫩,連骨頭都是酥的。」
她放下筷子,托著腮,看向晚秋,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又俏皮的嚮往,
「晚秋,等以後有機會了,我一定要帶你去京城嘗嘗,到時候我帶你一家一家地吃,保證比你今天吃的這些好吃十倍!」
晚秋看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那我可等著了。」
晚秋才不會說什麼,「京城太遠了,去不了」之類的話,也沒有說「那得花多少錢」之類煞風景的話,隻笑著應下。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
撤下碗碟後,丫鬟又送上了一壺清茶和兩碟點心。
陳寶兒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便站起身,興緻勃勃地道,
「走吧,我爹在吉祥戲院包了個場,下午有一出《牡丹亭》,咱們去聽戲!」
晚秋放下茶杯,也跟著站了起來。
她不知道《牡丹亭》唱的是什麼故事,但看著陳寶兒那副雀躍的模樣,心裡頭也生出幾分期待來。
兩人下樓上了轎子,穿過兩條街道,在一座戲院門前停下。
戲院對於晚秋來說已是十分氣派,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吉祥戲院四個鎏金大字。
但晚秋看著陳寶兒的臉色,算不上滿意的樣子,默默想著,這鎮上肯定是不比京城了。
也是難為寶兒了...
戲院門口早有一個穿著長衫的管事候著,看到陳寶兒的轎子到了,連忙迎上來,躬著腰將二人引了進去。
戲院裡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外客。
舞台下正中央擺了兩把太師椅,中間隔著一張小幾,幾上放著茶點瓜果。
兩側的燈籠已經點亮了,暖黃的光映在舞台上,將那片尚未開演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陳寶兒拉著晚秋在太師椅上坐下,又吩咐丫鬟將幾上的茶點往晚秋那邊挪了挪,便朝那管事點了點頭,
「開始吧。」
管事應了一聲,轉身朝後台拍了拍手。
鑼鼓聲響起,大幕緩緩拉開。
台上的杜麗娘正唱著那段纏綿悱惻的《皂羅袍》,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水磨腔婉轉悠揚,如泣如訴,將那一腔幽怨與深情唱得淋漓盡緻。
陳寶兒聽得入了神,手指輕輕攥著帕子,眼眶漸漸泛了紅。
待到杜麗娘因相思成疾,傷情而亡的那一刻,陳寶兒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按了按眼角,又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晚秋,
卻見晚秋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師椅上,面色平靜,目光清朗,既沒有落淚,也沒有動容。
陳寶兒愣了一下,帶著鼻音問道,
「晚秋,你不感動嗎?杜麗娘為了柳夢梅,死了都要復生,多感人啊....」
晚秋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認真,
「人死是不能復生的。」
陳寶兒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好像確實沒辦法反駁。
晚秋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已經落幕的戲台上,聲音字字清晰,
「我看到的不是一個女子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偉大,
我看到的是一個人,因為一場虛無縹緲的夢,放棄了父母給她的性命,
放棄了春日裡花開葉落的光景,放棄了世間一切本該屬於她的美好,
她甚至沒有真正認識那個柳夢梅,隻是在夢裡見了一面,便將自己的生死繫於其上,這不叫癡情,這叫糊塗!」
晚秋的語氣裡是難得的激動,她轉過頭,看向陳寶兒,目光裡帶著一種少有的鄭重,
「寶兒,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嗎?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不止愛情一種,
親情,友情,乃至對這世間萬物的眷戀,哪一樣不值得好好活著?
杜麗娘若能有幾個知心的朋友,能有一件讓她覺得活著有意思的事做,或許就不會因為一個夢便輕易捨棄自己的性命了。」
晚秋說著,語氣又認真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叮囑的意味,
「寶兒,你以後可千萬不能這麼傻,為了一個男人就要死要活的,不值得!」
陳寶兒手裡攥著那條帕子,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著,
可聽完晚秋這番話,她愣在原地,好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她低頭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那麼回事。
杜麗娘要是平日裡有點別的事做,交幾個朋友,學一門手藝,何至於因為一個夢就搭上一條命呢?
她越想越覺得晚秋說得有道理,那股子感動勁兒不知不覺就散了。
陳寶兒放下帕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我不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