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林家小院。

　　卯時將至，林茂源便摸黑起了床。

　　他沒有點燈，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生怕吵醒了還在睡夢中的孩子們。

　　周桂香比他醒得更早，已經摸黑在竈房裡忙活了一會兒了。

　　竈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的臉龐，鍋裡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她給林茂源下了碗糊糊，卧了個雞蛋，又撒上一把蔥花，熱氣騰騰地端到他面前。

　　林茂源坐在竈房門口的小闆凳上，就著一碟鹹菜，呼嚕呼嚕地把糊糊吃完，

　　用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背起藥箱，推開院門，沿著村道朝鎮上的方向走去。

　　晨霧還未散盡，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淡青色的晨靄中。

　　周桂香送走林茂源後，沒有急著叫孩子們起床，此時除了疏影，家裡其他人都還睡著。

　　一直到天色大亮，晨霧散盡，日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子裡時，晚秋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她眨了眨眼睛，看著窗外明亮的日光，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今日不用去船廠。

　　她翻了個身，又賴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身旁的被窩已經空了，林清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了。

　　她穿好衣裳，推開房門，走到堂屋時，便看到一家人正圍坐在桌邊吃著早飯。

　　周桂香看到她起來了，放下手裡的粥碗，招呼道，

　　「起了？快過來吃飯，粥還熱著呢。」

　　晚秋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接過周桂香遞過來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雜糧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過來。

　　周桂香看著她，叮囑道，

　　「今日好不容易休息一日，別太著急做家裡的事了，好好歇一天。」

　　晚秋嘴裡含著粥，乖巧地點了點頭，笑著應道，

　　「嗯，知道了，娘。」

　　她嘴上答應得痛快，心裡頭卻早已將今日要做的事排得滿滿當當，

　　精修肋材，調整龍骨弧度，竹編的新樣式，還有碼頭的事....一樣都不能落下。

　　吃完早飯，晚秋放下碗筷，沒有多作休息，便徑直走向了新宅院那邊的空地。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已經吃完了飯，正蹲在院子裡檢查昨日拉回來的那幾根松木。

　　晚秋走到那堆碼放整齊的船用料前，蹲下身，拿起昨日用過的鑿子和木槌，

　　開始精修那些大哥已經粗加工過的肋材和龍骨。

　　晚秋決定先從龍骨開出精修，用手指沿著刨平的表面緩緩摸了一遍，確認了需要精修的位置，

　　然後用炭筆在上面畫出精確的線條，再拿起刨子，開始一點一點地推平。

　　刨刃切入木料，發出輕快連續的聲響，薄薄的刨花從刨口卷出，落在她的腳邊，帶著新鮮木料特有的清香。

　　她的動作專註沉穩，目光緊隨著刨刃的走向，整個世界都隻剩下手中這塊木料和那道正在被撫平的弧線。

　　而在院子的另一頭，林清山和林清舟也沒閑著。

　　林清山將昨日拉回來的那幾根松木逐一滾到空地上，用尺子量好長度，用炭筆畫出截斷的位置，

　　然後抄起大鋸，一腳踩住木料，開始將過長的部分鋸掉。

　　林清舟則蹲在一旁，用斧頭將樹皮剝去，又將表面的節疤和不平整的地方修整乾淨。

　　兩人配合默契，一個鋸，一個削，不多時，幾根粗大的松木便被處理成了表面光滑，尺寸統一的木樁和橫樑。

　　林清山直起身，捶了捶後腰，看了一眼晚秋那邊，她正蹲在龍骨前，手握刨子，神情專註，刨花在她腳邊堆了一小堆。

　　他忍不住低聲對林清舟道，

　　「這手藝人就是不一樣，同樣的活計，我做出來就是將就能用，她做出來看著就賞心悅目。」

　　林清舟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晚秋完全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根龍骨的弧線中，外界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幕，模模糊糊地飄過耳邊，卻絲毫未能進入她的意識。

　　林清河在診室裡坐了一會兒，給一個來看診的村民抓了兩服藥，送走病人之後，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走到診室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新宅院那邊，晚秋正蹲在龍骨前，手握刨子，神情專註。

　　陽光照在她側臉上，將她額角細密的汗珠映成細碎的光點。

　　林清河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見過晚秋很多面，吃飯時滿足的她，累得不想說話時靠在他肩上的她，畫圖時眼睛發亮的她。

　　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做木工活時的樣子。

　　那種專註，那種從容，那種對工具的掌控力，跟做竹編的時候又不太一樣，

　　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平日裡不常見到的光彩。

　　林清河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她握著刨子的手上，她的虎口處，有一道昨日磨出來的血痕，

　　雖然塗過藥膏，但今日又開始泛紅了。

　　林清河皺了皺眉，心裡頭冒出一個念頭，能不能做點什麼護具，幫她護住虎口和手掌？

　　他轉身走回診室，坐在桌前，拿起一塊舊棉布，開始比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