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不哭了
六月初七,竹韻坊開了門。
周婉茹起了個大早,天沒亮就起來梳洗,換了件月白色的衫子,外頭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子,乾乾淨淨的。
她把昨日加急趕製出來的那五隻挎包擺在櫃檯最顯眼的地方,
每一隻旁邊都配了一條絡子,鵝黃的、柳綠的、藕粉的、月白的、還有一條是杏子黃的。
都是細細的絛子編的,穗子長長的,整整齊齊地垂下來,風一吹就輕輕晃。
杏兒站在櫃檯後頭,把櫃檯擦了又擦,擦得能照見人影。
「小姐,」
她小聲說,
「能賣出去嗎?」
周婉茹沒答話,隻一臉嚴肅的把那隻鵝黃絡子的挎包又正了正位置。
門闆剛卸下來,第一個客人就進來了。
是個年輕媳婦,穿著藕色的綢衫,頭上戴著銀簪子,耳朵上墜著小指肚大的珍珠,一看就是殷實人家的。
她在門口略站了站,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一眼就看見了櫃檯上的那幾隻挎包。
她走過來,腳步不急不緩,可在櫃檯前站定的時候,眼睛已經盯住了那隻雨過天青的挎包。
「這個...」
她伸手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手指頭在鏤空的紋路上摸過去,又摸了摸襯裡的絹紗,
那媳婦把挎包挎在肩上,走到鏡子前。
她在鏡子前側了側身,又正了正,把挎包從左邊換到右邊,又從右邊換回左邊。
她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裙擺旋開一個好看的弧度,那挎包安安穩穩地貼在她腰側,竹青襯著藕粉,說不出的雅緻。
她對著鏡子端詳了好一會兒,捨不得放下來。
「多少錢?」
周婉茹報了價。
那媳婦二話沒說,從袖子裡掏出荷包,數了銀子,擱在櫃檯上。
她接過包好的挎包,挎在肩上,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滿意地走了。
杏兒看著那錠銀子,眼睛瞪得溜圓。
「小姐...這就賣了?話還沒說兩句呢!」
話音還沒落,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是兩個姑娘,手挽著手,一個穿綠,一個穿粉,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進來。
穿綠的姑娘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那隻柳綠絡子的挎包,拉了同伴的手就奔過來。
「這個好看!」
她拿起來就往肩上挎,
「你瞧你瞧,配不配我?」
穿粉的姑娘湊過來看,又看見旁邊那隻藕粉絡子的,眼睛一亮,也拿起來挎上了。
兩個人站在鏡子前,你推我,我推你,笑作一團。
「我要這個柳綠的。」
「那我就要這個藕粉的。」
「你別跟我搶...」
「誰跟你搶了,我先看見的!」
周婉茹站在旁邊,看著她們鬧,嘴角噙著一點笑,不催,也不插話。
最後還是穿綠的姑娘先開了口,
「掌櫃的,這兩個我們都要了,能便宜些不能?」
周婉茹搖了搖頭,聲音溫溫和和的,
「這是最新的樣子,每個都是獨一件的,篾條和絹紗都是頂好的料子,編一隻也要費好些功夫,實在讓不了。」
兩個姑娘對視了一眼,倒也沒再還價,各自掏了銀子,一個要了鵝黃絡子的,一個要了藕粉絡子的,歡歡喜喜地走了。
杏兒收了銀子,在櫃檯後頭悄悄地掐指頭算,算完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婉茹。
一個上午,五隻挎包賣了三隻。
剩下兩隻擺在櫃檯上,安安靜靜的,一隻配月白絡子,一隻配杏黃絡子。
午後的陽光從窗子裡照進來,落在竹編的紋路上,光影斑斑駁駁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沒人進來。
杏兒有些坐不住了,一會兒探頭往門口看,一會兒又看那兩隻挎包,嘴裡嘟囔著,
「怎麼沒人來了呢...」
周婉茹坐在櫃檯後頭,手裡拿著一根篾條,不緊不慢地編著,頭也沒擡,
「急什麼。」
「可是...」
杏兒的話說到一半,被外頭的腳步聲打斷了。
來的是三四個人,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夫人,穿綢著緞的,
走在前頭的是東街綢緞莊的趙夫人,後頭跟著南貨店的李夫人,還有一個是鎮上私塾先生的夫人陳夫人。
她們大約是聽說了竹韻坊出了新款,特意結伴來看的。
趙夫人走在最前頭,一進門,目光就在鋪子裡掃了一圈,落在櫃檯上那兩隻挎包上。
她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又遞給了李夫人。
幾個人在櫃檯前站了好一會兒,把那兩隻挎包翻來覆去地看,又交頭接耳地說了半天。
周婉茹聽見她們說什麼「這個樣式沒見過」「竹編的倒是新鮮」「襯紗的顏色雅緻」之類的話,也不上前搭話,就由著她們看。
陳夫人把挎包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摸了摸那條月白的絡子,轉頭問,
「掌櫃的,這絡子是配好的?」
周婉茹這才擡起頭,點了點頭,
「是配好的,夫人要是喜歡別的顏色,也能換。」
幾位夫人又商量了一陣,趙夫人把兩隻挎包都拿在手裡,一左一右地比了比,忽然說,
「兩隻我都要了。」
她付了銀子,讓丫鬟包好,拎著就走了。
其餘幾個夫人見她買了,臉上露出些懊惱的神色,
隻剩兩隻,都叫她一個人包圓了,自己倒沒撈著。
李夫人有些不甘心,轉頭問周婉茹,
「掌櫃的,後頭還有沒有?」
周婉茹搖了搖頭,
「這幾隻賣完了,夫人要是想要,明日再來看看。」
幾個夫人這才悻悻地走了。
杏兒站在櫃檯後頭,看著那幾隻空了的位子,等那幾位夫人走遠了,才驚喜的低聲開口,
「小姐....」
「都賣完了!」
周婉茹點點頭,眼睛也亮閃閃的,
她走到後院,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六月,後院的石榴樹正開著花,紅艷艷的,一簇一簇的,沉甸甸地垂在枝頭。
有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幾片花瓣落下來,落在她的肩上,發上,她也沒察覺。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胳膊裡。
肩膀一抖一抖的。
杏兒跟過來,看見她這樣,嚇了一跳,臉都白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蹲在她身邊,
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小姐!小姐你怎得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去叫夫人...」
「別。」
周婉茹擡起頭來。
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可嘴角是笑的,
是那種從心底裡漾上來的笑,壓都壓不住。
杏兒疑惑的很,
「小姐...?」
「沒事,」
周婉茹說,聲音有些啞,
「我是高興。」
杏兒蹲在旁邊,看著自家小姐又哭又笑的,愣了好一會兒,忽然也跟著紅了眼眶。
她好像明白小姐為什麼流淚了,
「小姐,」
杏兒抽了抽鼻子,
「你別哭了,你一哭我也難過,我也想哭,賣了包是好事呀...咱們不哭了...」
周婉茹擡手抹了一把臉,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她擡頭望天,明明是陰沉沉的天氣,卻讓她心中有一股蕩氣迴腸的感覺。
「好,不哭了,你去看著鋪子,我去書房了。」
「是,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