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烈火焚身
「救我!!」
周瑞蘭猛地睜開眼睛,那雙原本溫柔含愁的美目此刻瞪得極大,瞳孔因恐懼和劇痛而收縮,裡面映出徐文博和李府醫凝重而近乎冷酷的面容。
她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喊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凄厲與不甘。
身下的劇痛和濕冷在不斷提醒她生命的流逝,
但更讓她肝膽俱裂的,是那噩耗本身,以及眼前這冰冷壓抑,早已為她判了死刑的氣氛。
「文軒...文軒他...」
周瑞蘭艱難地轉動眼珠,試圖在徐文博臉上找到一絲「玩笑」或「誤會」的痕迹,但隻有一片沉重的肅殺。
巨大的恐慌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但另一種更尖銳的,混合著懷疑與怨恨的念頭,卻如毒草般瘋長起來。
「你們...你們騙我!」
周瑞蘭忽然掙紮起來,不顧身下湧出的更多溫熱液體,死死盯著徐文博,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驚人的尖銳,
「文軒好好的!在澄江府進學!前途無量!
他怎麼會...怎麼會突然就...死了?!
定是你們!
定是你們合起夥來騙我!
嫌我出身低微,配不上文軒,如今看我懷著徐家骨肉,就想趁文軒不在,除掉我!
好給你們徐家正經的少奶奶騰位置!
是不是?!」
周瑞蘭越說越激動,臉上那層不正常的潮紅更盛,眼中迸射出混雜著絕望,憤怒與瘋狂的光芒,
「我就知道!
你們徐家上下,除了文軒,誰看得起我這個鄉下裡正的女兒!
表面客客氣氣,背地裡不知怎麼編排我!
如今看文軒暫時回不來,就想用這種法子害死我!
想讓我死!!去母留子!!你們好狠的心啊!
徐文博!你說話!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們徐家容不下我?!」
這番指控石破天驚,充滿了被迫害的妄想,卻又因她此刻的處境和徐文軒暴斃消息的離奇,而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合理。
旁邊的婆子丫鬟們聽得面無人色,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徐文博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底寒光驟盛。
他沒想到周瑞蘭在如此境地,竟還能生出這般荒誕卻緻命的猜疑。
這猜疑若傳出去,徐家將聲名掃地,他徐文博更會背上謀害弟媳,戕害子嗣的千古罵名!
「周氏!休得胡言!」
徐文博厲聲喝道,聲音帶著雷霆般的威壓,試圖震懾住她,
「文軒之事,確有蹊蹺,李腳夫親自從澄江府帶回噩耗,豈能有假?
父親聽聞吐血,母親當場昏厥,全家亂作一團,誰有心思在此刻害你?
你是我徐家以正禮擡進門的姨娘,懷的是我徐家嫡脈骨血,金貴無比!
我們請最好的大夫,用最貴的藥材保你,何曾有半分慢待?
你如今急怒攻心,神思昏亂,才會口出妄言!」
他語速極快,斬釘截鐵,試圖用事實和氣勢壓垮她的懷疑。
同時,他給李府醫使了個嚴厲的眼色。
李府醫會意,立刻上前,臉上堆起十二萬分的焦急與懇切,聲音卻刻意放得柔和,帶著醫者特有的安撫力,
「周姨娘!您可千萬要穩住心神,切莫再動氣啊!您這身子,如今最忌的就是憂思驚懼!
二少爺的事....老朽也聽說了,確是晴天霹靂,但正因如此,您才更要保重自己,保住腹中二少爺的血脈啊!
您想想,若是二少爺在天有靈,知道您如此不顧惜自己和孩子,他該何等痛心?
徐家上下,如今全靠您腹中這點骨血撐著了!
大少爺一片苦心,急召老朽前來,不惜代價也要保住您和孩子,您怎能如此誤解?」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婆子將備好的,氣味刺鼻的黑色葯汁端近些,繼續「勸慰」道,
「這葯是固本培元,止血安胎的猛葯,藥性霸道,服下或許有些難受,但卻是眼下唯一能穩住您和胎兒的法子!
姨娘,您就算不信別的,總該信老朽的醫術吧?
前番那般兇險,不也把您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這次,隻要您肯配合,乖乖服藥,靜心養著,老朽拼了這條命,也定要保您和兩位小少爺平安!」
徐文博也適時地放緩了語氣,臉上甚至擠出一絲兄長的痛心與無奈,
「瑞蘭,我知道你與文軒伉儷情深,驟然聽聞噩耗,難以接受,
但事已至此,我們更該理智,文軒不知如何了,但你們的孩子還在,
若是文軒真的出事,你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文軒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也是你下半生所有的依靠和指望!
你若有個三長兩短,讓孩子怎麼辦?讓文軒如何瞑目?
聽話,先把葯喝了,穩住情況,等你好些了,我親自帶你去澄江府,查清文軒的事!
若他真是為人所害,我徐文博對天發誓,窮盡徐家之力,也定要為他討回公道!」
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一個威壓,一個懷柔,
一個強調家族責任與未來指望,一個渲染夫妻情深與未竟之仇。
句句看似在理,聲聲為她著想。
周瑞蘭聽著,看著徐文博那痛心疾首的臉,看著李府醫手中那碗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葯汁,又感受著身下不斷流失的溫度和生命力,
混亂的思緒在極緻的恐懼,懷疑與一絲渺茫的希望之間劇烈撕扯。
他們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徐家沒必要此刻害她,孩子是他們盼著的男丁...文軒...文軒或許真的出事了?
不然公公為何吐血?婆婆為何昏倒?他們演不了這麼真...
可萬一...萬一是真的想害她呢?這碗葯...
「不...我不喝...」
周瑞蘭虛弱地搖頭,眼中充滿警惕,身體卻因失血和疼痛而越來越冷,越來越無力。
「姨娘!不能再耽擱了!」
李府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醫者的嚴厲和焦急,
「您這血再流下去,莫說孩子,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您了!
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為腹中兩個小少爺想想!他們可是二少爺的親骨肉啊!
您忍心讓他們連這世間的面都見不到,就隨您一起去了嗎?!」
「孩子...文軒的孩子...」
周瑞蘭的意志,在母親的本能和為文軒留後的執念面前,開始崩潰。
她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此刻卻傳來一陣陣緊縮劇痛的腹部,淚水洶湧而出。
是啊,這是文軒的孩子,雙胎,都是男丁,是文軒最大的期盼,也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與文軒哥哥的聯繫了...
徐文博看準時機,對旁邊的心腹婆子使了個眼色。
那婆子上前,半是強制,半是哄勸地扶起周瑞蘭的上身,李府醫立刻將葯碗湊到她嘴邊。
「姨娘,快喝了吧,喝了就好了,小少爺們就有救了....」
濃黑苦澀的葯汁灌入喉嚨,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腥氣與灼熱感。
周瑞蘭無力掙紮,被迫吞咽著,淚水混合著葯汁滾落。
喝下的彷彿不是救命的良藥,而是某種獻祭的毒酒,
隻為換取腹中那兩個尚未成型,卻已註定命運多舛的小生命,一絲渺茫的存活機會。
葯汁入腹,很快一股更加猛烈,
烈火焚身,又似寒冰刺骨的劇痛席捲了她,讓她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隨即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