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的話還沒說完，飯桌上便熱鬧了起來。

　　「造船？」

　　林清山放下筷子，湊過來看那張圖紙，左看右看，撓了撓頭，

　　「清舟，這玩意兒....咱家就能造得出來嗎？」

　　張春燕也湊了過來，看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看不太懂，但覺得很厲害的樣子，

　　「這船要是真能下水，那咱以後去鎮上豈不是方便多了？」

　　林清河沒有說話，造船的事情早些時候晚秋就跟他說過了，此時聽三哥提起來，並不意外。

　　晚秋更是埋頭吃飯，萬事不管。

　　林大勇也接了一句，

　　「咱村那條河，能走船不？我瞅著水倒是不淺，就是不知道底下淤不淤。」

　　周桂香端著飯碗，看看圖紙，又看看林清舟，遲疑了一下才開口，

　　「清舟啊，娘不是不信你，就是...咱家祖祖輩輩都是在地裡刨食的，這忽然說要造船，娘這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你給娘說說，這船造出來，咱拿它做啥用？」

　　林清舟等大家的話音都落定了，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

　　「娘，你聽我說。」

　　他用手指點了點圖紙上的船型，

　　「這不是什麼大海船，就是一艘平底烏篷船，吃水淺，個頭也不大，

　　咱村那條河，我探過底，最淺的地方也能走，造這樣一艘船，用料不多，工期也不長，

　　家裡人跟我一起搭把手，隻要把料準備好，個把月就能下水。」

　　林清舟見家裡人聽得認真，又道，

　　「至於造船做什麼，晚秋現在在船廠學手藝，學的是造船，

　　她學了，咱家就得用上，河灣鎮如今在修大碼頭，往後過往的商船隻會越來越多，

　　那些大船靠了岸，總要有人從碼頭往鎮上，往各村轉運貨物，

　　大船走不了小河，牛車馬車又慢又貴，可咱們這烏篷船能走，

　　從清水村到河灣鎮，走陸路要繞一個大彎，牛車晃晃悠悠得走上一個多時辰，

　　可走水路，順著水流，小半個時辰也就到了。」

　　林清舟又指了指圖紙上船艙的位置，

　　「這船不光能拉貨，艙裡鋪上闆子，也能坐人，往後村裡有人要去鎮上趕集，不用再靠兩條腿走一個時辰，

　　花個兩文錢，坐咱們的船，節約大半的時間，一個人收兩文，一趟坐七八個人，就是十幾文，

　　逢年過節趕集的人多，一天隨便跑個四五趟，就算不拉貨，光拉人，也能跑個白多文。」

　　林清山聽了弟弟這番宏大的設想，心裡頭是服氣的，

　　但低頭想了想，還是撓著腦袋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清舟，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也覺得是條好路子，

　　可問題是，就算船造好了，大黃還是累啊，你大嫂那攤子，

　　每天一大車的家什，總不能也走水運吧？這些東西還是得靠大黃拉到鎮上去。」

　　張春燕也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她也有這個疑惑。

　　林清舟聽完，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看向張春燕，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幹的問題，

　　「大嫂，我記得你二哥現在住在咱家租的那間院子裡？」

　　張春燕愣了一下，不明白清舟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但還是點了點頭，

　　「嗯，是啊....他住在那邊，每日幫著我收攤歸置，晚上也能看著院子。」

　　她說到這裡，心裡頭有些底氣不足，

　　畢竟是她娘家人住在婆家租的院子裡，雖說二哥確實出了力，可說到底還是佔了婆家的便宜。

　　她正想補一句「要不我讓他搬出來」，林清舟卻已經開口了。

　　「大嫂，等船做起來，你就要回家了。」

　　張春燕一聽，猛地擡起頭，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一半，

　　「啊？！回家？」

　　她放下筷子，聲音裡帶著一絲慌張，

　　「清舟，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還是攤子上的賬目有什麼問題？你說，我改....」

　　林清舟搖了搖頭，

　　「大嫂，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做得很好，攤子能做到今天這樣，全靠你在撐著，我的意思是，家裡缺人。」

　　張春燕還是一臉慌張疑惑，

　　就見林清舟目光掃過桌上的家人，開始講述這些時日他夜夜琢磨出來的計劃，

　　「咱家如今最擅長的，還是竹編，幾乎全家人都會編。」

　　「我是這樣想的，要想在航運這條路上走下去，光有一條船是不夠的，還得有貨，

　　可咱們家如今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拿什麼去做買賣？

　　我琢磨了這些日子，覺得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咱們最擅長的手藝撿起來，

　　先做一批竹編製品出來，籮筐、竹籃、篩子、涼席，不拘什麼，

　　隻要是實用的物件，編好了，裝上船，走水路去青浦縣，去澄江府，看看外面的行情。」

　　林清舟說到這裡，語氣放緩了些，

　　「可要準備這批貨，光靠我一個人是不行的，爹要在鎮上坐館，晚秋要在船廠學手藝，都是沒法回家的，

　　家裡唯一能騰出手回來做竹編的，就隻有大哥大嫂你們了。」

　　張春燕聽到這裡，心裡頭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她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釋然，

　　「原來是這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要打發我回來了。」

　　她拍了拍兇口，又想了想，問道，

　　「可鎮上的攤子呢？好不容易做起來了，總不能扔了吧？」

　　林清舟搖了搖頭，

　　「自然不會扔了，我打算交給你二哥去做。」

　　張春燕一愣，

　　「交給....我二哥？」

　　林清舟點了點頭，

　　「往後大哥不必整日在鎮上奔波，有了船，我每日接送晚秋和爹都方便，水路快，不費什麼時辰，

　　鎮上的院子和闆車，都可以交給你二哥，讓他住在院子裡，每日出攤、收攤、歸置，都由他來打理。」

　　張春燕幾乎是立刻拒絕了，

　　「這怎麼行！那攤子是咱家一點一點做起來的，怎麼能給我二哥呢？不行不行，清舟，這真的不行，我不同意！」

　　張春燕是真的急了，這是林家的攤子，哪怕親哥來搶都不行！

　　林清舟沒有被她這股急勁兒帶跑，不緊不慢地道，

　　「不是給，是聘，咱們出院子、出闆車、出材料，讓你二哥去經營茶攤，

　　每日不論賣多少，分他四成，剩下六成歸家裡，相當於咱們聘了他來做這個攤子的掌櫃。」

　　沒等張春燕接話，林清舟又轉頭看向林清山，

　　「大哥，在鎮上扛包，沒有牛車的力工，一日能掙多少錢？」

　　林清山想了想，如實答道，

　　「如今活多，正常的話，三四十文是穩的，好的時候能到五十文，但那是少數，不是天天有的。」

　　林清舟點了點頭，又看向張春燕，

　　「大嫂，你如今的攤子，一日能賣多少？」

　　張春燕張口就來，

　　「日日都能賣完四桶水，最少也能拿回來一百五六十文。」

　　林清舟沒有再說話，隻是看著她。

　　張春燕愣了一下，然後自己就開始在心裡算了起來，四成。

　　一百五十文的四成，那就是六十文。

　　她二哥如今在貨場扛包，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三四十文。

　　若是交給他來做這個攤子，哪怕隻賣一百五十文，他一天也能分到六十文，比扛包多出將近一倍。

　　而且不用曬太陽，不用扛麻包，就是在河灘上燒燒水、招呼招呼客人，風吹不著雨淋不著....